第56章(第1 / 2页)
除了一个人。
他不是角儿,是抄字的,哪家夫人想给什么角儿说什么话,就递了银子,由他写了纸条子交给角儿。
要我说女人还是得识字,不然酸话都得说给外人听。
她们写在纸条子上的话,我真没眼看。
他来过我们这边一次,来了就安安静静坐在桌边,不说话不抬头,快快抄了字,头也不回地退出去。
“他叫什么名字?”
“叫个文石吧。”
“哟,还真像块石头。”
“比台上的都好看……就是太闷了……”
“怎么不让他上台?”
“别提了,呆木头一个,没长嘴似的!”
我听着这些女人的窃窃私语,她们在聊这个抄字的,好像看得上他,又好像看不上他。
希望她们别看上他,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看上他了。
是明眈,明家的掌上明珠。
她老是翻进来找他,笑眯眯地和他说话,文石总不搭理她,闷头做自己的事情。
可我看见了,明眈气呼呼走的时候,文石会呆呆地抬头瞧她。
真奇怪,明眈的后脑勺难道比脸还好看吗?
很快我就懂了。
因为我也瞧上一个男人。
他来院儿里修东西,门栓啊桌腿啊,只要是木头的,他都会修。
我偷偷叫他木头,因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给人当老婆的,要守妇道,他修东西的时候,我们都得回避。
但院里很少有人注意到我,所以我敢出现在他面前。
可我不敢看他,只敢像文石一样,在他扛着大木箱子走人的时候,假装撩头发,从头发缝里看他。
我开始偷偷搞破坏,今天弄坏了门,明天锤裂了梳妆台。
院里的人背地说我是乡下佬,身上只有一把子蛮力,配不上金贵东西。
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我本来就是乡下佬,你们骂我,我也变不成小姐了。
木头就不会嫌弃我,他把梳妆台搬到院子里,仔仔细细地捣鼓,也不知道干了什么,它就完好无损了。
他看木头的眼神真严肃,怎么看我的时候,就笑眯眯的了?
于是我去找了明眈,偷偷把话说给她听。
她比我聪明,比我厉害,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明眈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红红的嘴巴撅起来:“包办婚姻真是害人!”
我想她是在说自己呢,她不想要包办婚姻,她想要那个闷葫芦文石。
是,包办婚姻是害人,但我过上好日子了,它害我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就算不上城里来,我也能好好过日子,所以明眈说得对,包办害我,老爷害我。
爹娘也……算了,爹娘是指望我过好日子。
“你说咋办呢?我的心扑通扑通的。”我丝毫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害臊的话。
明眈一拍桌子:“我不管,你家老爷能不能活过今年都是个问题,你总不能一辈子给老头子守寡。”
“跟他离!”
明眈吱吱哇哇的,我心里却打鼓。
离?我知道什么是离,可我怎么敢?
一个村丫头,赤手空拳兜里空空的给人当了小老婆,不夹着尾巴做人都算胆儿肥。
“唉,”我叹气,“唉,明眈,你是小姐,你不懂我。”
明眈泪珠子啪嗒就掉出来了:“我怎么不懂?自由,谁不想要?”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眼泪也会分三六九等,明眈是最上等。
等她不哭了,我就说:“放心吧,我会考虑的,我真的会考虑的。”
她说只要我想,她就会帮我。
唉,世上怎么会有明眈这样好的人?
要是有的选,我宁可嫁进明家院儿里,给明眈的下人当老婆。
*
一切都毁了。
木头辞工了,他说岁数到了,回老家娶媳妇去了。
“你娶什么样的媳妇?”我问。
他不看我:“没见过,反正是个村丫头!”
我也是村丫头呢。
“那你还回来吗?”
“回啥,我不回来啦,以后太太小心点儿使桌子吧,这都是好料子,再修,就孬了。”
我故意刺他:“孬了就换!我是大院里的太太,多少好桌子都用得起!”
他一笑,搭着毛巾走了:“那就好,也不劳木工挂记了。”
我看着他迈出门槛儿,我知道,他一走就永远不回来了,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高高的门槛儿,窄窄的门槛儿,薄薄的门槛儿,竟然就这样,挡住了我的一辈子。
我不敢去找明眈,她心里也不好受,她的那个文石,离开了戏台,也没留个信儿,把整天磨的那把破簪子交给明眈就没影儿了。明眈死活找不着他,天天抹眼泪。
这么好看的泪珠,文石怎么舍得让她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