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癞皮狗(第1 / 2页)
荆南。江陵府。
入伏之后,江陵城的蝉叫了整整七天没歇过。
城北的长江水位涨了两尺。
浑黄的江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拍打着码头的石阶,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地就被日头蒸成了一股腥热的水汽。
码头上堆着几十垛从蜀地运来的生丝,麻布盖子底下捂得发潮,隐隐透出一股霉味。
没人管。
管码头的孔目蹲在货栈的檐下啃瓜,汁水顺着下巴滴,也懒得擦。
两个扛活的脚夫把扁担往地上一撂,拿箬笠扇风,谁也不肯先动。
荆南这地方,穷。
不是没钱,是钱都攥在一个人手里。
高季兴正蹲在府衙后堂的地上数铜钱。
没错,蹲着。
堂堂一镇节帅,不坐倚子,不坐胡床,两条腿一叉,屁股悬在半空,跟当年在陕州军营里蹲茅厕的姿势一模一样。
面前的方砖地上摆着三只敞口的木箱,箱里码着一贯贯穿好的铜钱。
他左手拎着一串,右手的拇指飞快地拨过去,嘴里默念着数,拨一枚念一声,跟拨算筹似的。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半盘切开的甜瓜。
瓜是今早从沙头集上弄来的,汁水淋漓。
高季兴啃了两块,瓜汁顺着下巴往领口淌,他也不擦,就那么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半眯着眼听下头的人说话。
说话的是录事参军梁震。
“……宁国军于六月二十二日丑时,攻破潭州南城。楚军守将李唐战死。城破。楚王马殷弃军潜逃,下落不明。楚军主力李琼部三万精锐于城外野战中大败,溃散殆尽。岳州方面,秦彦晖率万余蔡州兵于大云山遭伏击,折损大半,残部退守巴陵……”
梁震念完最后一行字,合上帛书,恭恭敬敬地呈到案前。
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高季兴把嘴里那口甜瓜籽“噗”地吐了出来。
瓜籽飞过半丈远,打在地面的石砖上,弹了两弹。
“哈!”
高季兴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拍大腿。那只蒲扇差点甩出去,他赶紧攥住,又拍了一下。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语气里满是痛快,满是幸灾乐祸,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两道缝,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马殷那老匹夫,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被一个后生小子打得连袴子都跑丢了!”
他站起来,趿拉着一双半旧的麻履在堂里转了两圈。
转到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窗框往外瞟了一眼,嘴角咧得更大了。
“活该!”
梁震站在一旁,低眉垂手,等他笑够了才开口。
“大帅,此事……咱们该当如何应对?”
高季兴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精明和狡黠,跟方才的嬉笑判若两人。
“如何应对?”
他伸出手,搓了搓指头。
“梁先生,你说说看。马殷这一倒,岳州那一带的地面上,有多少好东西没人管了?”
梁震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帅的意思是……趁火打劫?”
“什么趁火打劫?说得多难听。”
高季兴翻了个白眼,往竹席上一坐,又抄起了那块甜瓜。
“本帅这是——履行盟约。”
他咬了一口甜瓜,汁水四溅。
“刘靖那竖子当初修书给本帅,让本帅出兵伐楚,约定平分岳州。白纸黑字,盖着印的。本帅答应了没有?答应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但本帅当时说的是什么?本帅说,等你先打起来了,本帅再出兵策应。”
他又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头。
“现在人家打起来了,都打进潭州了。本帅还不出兵,那不是失信于人么?”
他一摊手,满脸无辜。
“所以本帅这不是趁火打劫,本帅这是践约啊!谁敢说本帅不仗义?”
梁震张了张嘴。
他跟了高季兴五年了,对这位大帅的脾性了如指掌。
说白了,就是一条癞皮狗。
见着骨头就扑上去叼两口,撞上硬茬了就夹着尾巴往回缩,惹得一地腥臊,拍拍屁股就走。
市侩无赖到了极点,反倒活得比谁都滋润。
但梁震到底比高季兴多读了几年书,有些话他觉得必须说。
“大帅,楚军是败了,马殷是跑了。可……刘靖的兵马眼下正在岳州一带略地。咱们这个时候出兵,万一撞上宁国军的人马……”
“撞上又怎样?”高季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他刘靖忙着收拾湖南的烂摊子呢,哪有空来管本帅?”
“再说了,本帅又不是去打他。”
“本帅是去打楚军残部。他打他的,本帅捡本帅的。”
“河水不犯井水。”
他抬起手,指了指南边的方向。
“你想想,岳州那一片,楚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那些溃卒、游兵,身上带着兵器粮饷,没人管了。还有沿途的驿铺、仓廒、官道上的马匹辎重。”
“这些东西,不捡白不捡。本帅不捡,雷彦恭那蛮子也会去捡。”
他眯起眼,语气里多了三分认真。
“与其便宜那姓雷的,不如便宜咱自己人。”
梁震皱眉。
“可大帅,属下担心的不是眼前。属下担心的是日后。”
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分。
“刘靖此人,属下虽未谋面,但从他经营江西的手段来看……”
“绝非好相与之辈。他今日忙着打马殷,顾不上咱们,那是因为咱们还没碍着他的事。”
“可若咱们公然出兵抢他嘴边的肉——”
“梁先生。”
高季兴打断了他。
他把甜瓜皮往案上一扔,拿沾着油泥的袖口揩了揩嘴。
站起来,走到梁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像是在拍自家侄子。
他压低了嗓门,嘿嘿笑了两声。
“你跟了本帅这么些年,本帅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本帅这辈子就认一个理——有肉就吃,挨打就跑。”
他竖起手指。
“万一……本帅说的是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