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渊(第1 / 2页)
凌晨,林深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惊醒。
那声音来自门外,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水泥地面,缓慢、沉重、刻意。
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蓝莹莹地亮着。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不到三个小时,大脑因为缺觉而嗡嗡作响,但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琴弦。
不对。
他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跨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是走廊,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巡逻的那种匀速,而是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搜索式的节奏。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脑子里飞速运转。
昨天晚上的事情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记忆里:
他刚到木县,住进了那家小旅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现在回想起来,从踏入木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暴露了。
为什么?
他翻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盯着自己给周扬发的那条消息:“我到了,你到底在哪?”
发送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手机屏幕黑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秒。他当时以为是手机出了小故障,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故障。
是短信被劫持了。
有人在监视周扬的手机号码,所有发往这个号码的短信都会被先转发到一个监控终端,然后再送达。这意味着从他发出那条消息的那一刻起,他的位置、他的号码、他的一切,都已经在对方的眼皮底下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没有慌乱。
他迅速穿好衣服,把双肩包里最重要的东西:那个u盘和几张照片,取出来,塞进内衣口袋,用别针固定住。剩下的东西他原样留在包里,拉好拉链,放在床上,看起来就像他只是暂时离开。
然后他走到窗前,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一辆,是两辆。
一辆在正对面,一辆在路口拐角处,夹角位置,完美地封锁了他离开的路线。车窗都是深色膜,看不到里面有多少人,但两辆车的发动机都开着,排气管在寒夜里冒着白色的雾气。
他们在等他。
林深退后一步,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快速勾勒出旅馆的结构图。他住的是三楼,走廊两头各有一个楼梯,前门正对着大街,后门通向一个小院子,院子有一道铁门,铁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连着另一条街。
他睁开眼睛,做出决定。
从正门走就是找死。后门是唯一的选择,但后院的铁门很可能也被盯上了,他需要一个掩护。
林深拿起房间里的热水壶,把里面的水倒进洗手池,然后把空壶放回托盘。他打开房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了半分钟,然后关掉,回到房间,关上门。
三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了敲门声。
“服务员,热水检修。”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深打开门,一个穿着旅馆工作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她的目光越过林深,迅速扫了一眼房间内部,然后才收回来,落在林深脸上。
“热水怎么了?”她问。
“不出水了。”林深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女人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哗哗地流出来。“有水啊。”
她回头看了林深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林深站在卫生间门口,挡住了她的退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那些人是谁?”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水龙头,动作明显变慢了。“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林深说,“你刚才敲门之前,在走廊里站了十秒钟,先听了听动静才敲的。正常的服务员不会这样。而且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哪个旅馆会在凌晨四点半检修热水?”
女人的肩膀绷紧了。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林深,脸上那种职业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某种怜悯。
“小伙子,”她的声音很低,“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我劝你,别反抗,乖乖配合,也许还能少受点罪。”
“谁让你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她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林深手里。林深低头一看,是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快走,他们四点半动手。”
林深抬起头,盯着女人的眼睛。女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我女儿,”她哑着嗓子说,“去年不见了。和你一样,从外地来的。”
她没有再说话,拎起工具箱,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林深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四点半,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六分,还有四分钟。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迅速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黑色轿车。车灯灭了,但发动机的声音还在,低沉的嗡鸣像一头伏击中的野兽。
林深没有从后门走。
他从窗户走。
三楼,离地面大约八米。窗户外面的墙壁上有一根雨水管,铁质的,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承重。
林深在大学时攀过岩,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基本的技巧还记得。他把床单撕成两条,拧成一股绳,一头系在窗框上,一头垂下去,长度刚好够到二楼的窗台。
他翻出窗户,双手抓住雨水管,身体悬空的那一刻,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他没有往下看,而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左手换右手,身体贴着墙壁慢慢下滑,脚尖找到支撑点,再换手,再下滑。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落到地面的时候,他正好落进旅馆后院的那条窄巷子里。巷子很暗,没有路灯,两边的墙壁高耸,头顶只有一线天。他蹲下来,屏住呼吸,听了三秒钟。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
他站起来,沿着巷子快速移动,脚步轻得像猫。巷子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上还贴着标签,说明是最近才换的。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他随身带这个习惯是从一个老调查记者那里学来的,说是“关键时刻能救命”,他一直觉得夸张,现在才知道一点不夸张。
铁丝捅进锁孔,他凭着感觉拨了十几秒,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铁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通向另一条街。他闪身出去,把铁门虚掩上,然后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了大约五十米,拐进了一个十字路口。
路边停着一辆摩托车,不是他租的那辆,是一辆更旧的,车身上全是泥,看起来像是放在这里很久没人动。林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点火线。老式摩托车的点火系统很简单,两根线一接就能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口空无一人。
两根线头碰到一起的瞬间,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响亮。
林深跨上去,拧动油门,摩托车冲了出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一下滑,然后稳住了。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他把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趴在油箱上,车速提到了六十。
县城的街道在凌晨空无一人,路灯昏黄,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逃跑的鬼。
出了县城就是山路,路况更差,坑坑洼洼的,摩托车的减震几乎不起作用,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脊椎骨。但他不敢减速,因为后视镜里已经出现了两道光柱。
追上来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灯雪亮,车速比他快得多。山路狭窄,大部分路段只有两车道,弯道多,视线差,但suv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在弯道里也不减速,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
林深知道,在直道上他跑不过对方,但在弯道上,摩托车的灵活性是优势。他把身体压得更低,在进入下一个弯道之前猛踩了一下后刹车,车尾甩了一下,然后精准地切入弯心,贴着内侧的护栏过去了。
后视镜里,suv的灯光在弯道里晃了一下,然后也跟了过来。
下一个弯更急,角度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外侧是悬崖,只有一道低矮的水泥护栏。林深入弯的速度太快了,车头差点失控,他本能地伸出一只脚撑了一下地面,脚底的鞋底在路面上擦出一溜火星,硬生生把车稳住了。
但suv没有那么幸运。
它的速度太快了,入弯的时候刹车踩得太猛,轮胎抱死,车身侧滑,车头撞上了外侧的护栏。护栏被撞得变形,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群山之间回荡。车头冒出了白烟,但没有翻下去。
林深没有回头。
他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轰鸣着冲进了夜色。风在耳边尖叫,路两边的树木像黑色的墙壁一样飞速后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不知道开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钟,可能四十分钟,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完全是凭着本能在驾驶。直到摩托车终于没油了,引擎发出一声喘息般的声响,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他把车推到路边,靠着路边的护栏,大口大口地喘气。冷风灌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他吐了。
吐完之后,他直起身,抹了一把嘴,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段陌生的山路,两边都是黑黢黢的山影,看不到任何灯光。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能见度不到十米。手机拿出来一看,信号为零。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方向,不知道身后还有没有追兵。
但他还活着。
林深靠着护栏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弱光亮又看了一遍。
“快走,他们四点半动手。”
那个女人,那个女儿失踪了的女人。她是旅馆的服务员,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她是怎么知道对方要动手的,她的女儿又是怎么失踪的,是不是也和这个地方、和这些人有关?
他把纸条叠好,重新放回口袋,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和那几张照片。u盘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照片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了。他把这些东西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东西,是他现在全部的筹码。
他把u盘和照片重新塞回内衣口袋,用别针固定好,然后开始步行。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但他知道不能往回走。他选择了一个方向,如果是白天,他会根据太阳的位置来判断,但现在他只能靠直觉。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更深的山区;右边是一条稍微宽一点的水泥路,路况看起来好一些。林深站在路口犹豫了几秒,然后选择了右边。
水泥路在山间蜿蜒,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潮湿。林深的鞋底磨破了,脚掌上起了水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可能被追上。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