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间客栈
柜台后的老板娘忽然抬起了头,手按在算盘上,面颊微微泛红,泛起一抹与算账全然无关的光彩
“你们怕什么,那王镇北才十五岁就平了浙东,十六岁率七万北府军北伐,取淮阴、收琅琊、战彭城,斩了北魏的柱国大将军!六镇的人再厉害,总厉害不过北魏柱国吧,他们连柱国都打得过,还怕几个流民?王镇北若在,北人一定打不过来”
她越说声音越高,随即微微侧头,目光飘向房梁,俨然一副沉醉模样,“再说了,听说王镇北生得极为英俊,身高八尺,白马画戟,当年马球场上多少人亲眼见过,那风采,那气度……”
谢景澜坐在二楼栏杆旁,将楼下老板娘的话听得分明,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隔着衣袖轻轻点了点王昂的手背
“她说你身高八尺^_^八尺哦”她压低声线,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王昂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桌上的手,“军中量过,勉强只差一点点,市井传闻,总是越传越离谱,我十几岁出征时还是少年,现在——”
“现在你确实比从前又高了些”谢景澜将茶盏放下,语气轻描淡写,只有眼角那抹促狭的光在闪烁
王昂看着她微微勾起的嘴唇,忽然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楼下众人正说着六镇军的传闻,忽然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朝柜台后的老板娘举了举酒碗,脸上带着半醉的憨笑:“老板娘,你口中说王镇北这般好,你怎么不去建康嫁与他?”
老板娘也不羞,手在算盘上拨了个响珠,胸脯微微挺了挺,咯咯笑道:“老娘倒想嫁,人家王镇北娶的是谢氏嫡女,谢小娘那是何等人物——听说当年王镇北在彭城打仗,谢小娘的漕船便从建康一路开到彭城,运盐、运粮、运稻种,王镇北在北边,她在南边,把商路铺到了他打下的每一寸土地上,这样的女人,老娘可对付不了”
谢景澜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想到在会稽的山间客栈里,竟能听到一个客栈老板娘这样说起自己
她抬眼看向王昂,发现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揶揄,只有一种极深极静的专注,那是他看舆图时的眼神,却此刻只落在她脸上
“她说的是真的”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我打到哪里,你便铺到哪里,不是我打下城后你才来的,是在我还没到的时候,你的船就已经出发了”
谢景澜垂下眼,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她想起那年在钟山山顶上他将琅琊老梅的新芽折给她时说的话——那么多年都枯着的东西,也能活过来,未遇他时,自己心如死灰,此生执念便只剩复兴谢氏,现在她的命,不再只困于谢氏门第的荣辱沉浮,往后余生,山河、风月、心动与偏爱,皆有了全新的意义
楼下行商们的话题已从北夷人打过来转到了朝堂局势,一个老行商挥舞着烟杆,嗓门洪亮如钟:“你们知道些什么,桓大司马在零陵,那司马威十万叛军,桓大司马刚一照面就将他们打得丢盔弃甲!但你们看,桓大司马就是不乘胜追击,就那么拖着——你们猜猜,大司马和这些叛军,究竟是谁在拖谁?”
“掌柜,再来坛酒”谢景澜忽然开口,她将碎银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日高了一分,带着几分刻意放出来的江湖气
楼下的人纷纷抬头,只见二楼栏杆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胡服素簪,面容清丽,自有一番气度,王昂看着她将碎银推向桌边,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看着她眼底那抹极淡的、只有他能读懂的促狭。他知道她不是在买酒,她是在告诉他:不用担心,我在这里,我也能陪你走江湖
窗外的夜风从山涧中吹来,将客栈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堂中的热闹仍在继续
角落里的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描述彭城之战中王昂立马横戟挡六镇铁骑的场景,说元厉的头颅被一刀枭首时,彭城城头的狼头旗便落了下来
听众们拍着桌子,酒碗相撞,灯火通明。王昂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坛新上的酒,向谢景澜伸出手
“外面月色很好”
谢景澜将手放入他掌心站起来,两人的背影从二楼栏杆旁消失时,正坐在角落独自饮酒的青墨抬起头向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饮碗中的酒,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客栈外的月色果然很好
山间雾气被月光映成一片淡淡的银纱,远处溪涧的水声与客栈内的喧嚣混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同时流淌。谢景澜扶着栏杆望向夜色中的山影,她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静的忧虑
“景行,你说那些传闻,会成真吗,六镇起义,桓温养寇,宇文泰平了匈奴——北边、西边、荆南,到处都在打仗”
王昂没有回答
他望着月光下起伏的山脊,那山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的脊背,蛰伏在夜色中,等待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会的”他说,“但那些仗,暂时还打不到这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去会稽,查清楚当年的事”
谢景澜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塞进他掌中,与他并肩站在月光下。他握住了,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掌心却是温的,山风拂过,将客栈内的喧嚣吹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