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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再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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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大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扇小窗。光从那窗口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墙上,又慢慢挪走。

三天了。

没人来看他。他不知道外头怎么样了,不知道女人的伤好了没有,不知道小鱼的孩子保没保住,不知道栓子他们有没有被牵连。

他只知道一件事。

刘三死了。他杀的。

值了。

门响了。

铁门打开,一个英国警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文件。

“魏大雄,出来。”

魏老大愣了一下。

魏大雄。

多少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大名。

他站起来,跟着那个警察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牢房。里头的人趴在铁栏杆上,看着他走过去,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老家伙走好”,有人嘿嘿地笑。

魏老大没理他们。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中国人,五十来岁,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魏老大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魏先生,请坐。”

魏老大坐下,看着他。

那人也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我叫何文渊,是您的律师。”

魏老大看着他。

“我没请律师。”

何文渊笑了。那笑里有点东西,让人看不透。

“有人帮您请的。”

魏老大眯起眼。

“谁?”

何文渊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一辆吉普车前头。那脸,那眼睛,那站着的姿势——

魏老大的手抖了一下。

“石头……”

何文渊点点头。

“魏念石先生托我来的。他正在赶来香港的路上,明天就能到。”

魏老大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石头。还活着。还在路上。要来看他。

他把照片放下,抬起头,看着何文渊。

“我杀了人。三十几个。”

何文渊点点头。

“我知道。”

“刘三是我掐死的。那些打手是我打伤的。枪是我开的。”

何文渊还是点头。

“我都知道。”

魏老大看着他。

“那你来干啥?”

何文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魏老大,看了好一会儿。

“魏先生,”他说,“您知道刘三是谁的人吗?”

魏老大不说话。

“他是台湾那边的人。”何文渊说,“这回回来,不光是报私仇,还有别的事。他带的那三十几个人,全是那边派来的。您杀的,不是一个黑帮混混,是那边的一个特工。”

魏老大愣住了。

何文渊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这是您的人送来的东西。刘三这些年干的事,全在这儿。杀人、放火、走私、贩毒、替那边搞破坏。哪一件都够他死十回的。”

魏老大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您这回,算是替香港除了一害。”何文渊说,“英国人那边,已经有人递话了。加上刘三的身份,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

“您可能不用死。”

那天晚上,魏老大被换了一间牢房。

单间,干净,有窗户,有电扇。还有一张真正的床,不是木板的那种。

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窗外是湾仔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闪烁。

他不知道哪一盏是鲁味居的。

第二天下午,门又响了。

铁门打开,一个人站在门口。

五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他站在那儿,看着魏老大,一动不动。

魏老大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

圆脸,不爱说话,心里什么都明白。走不动了也不吭声,就拽着衣角,一步一步跟着。

那是石头。

魏老大站起来。

石头走进来,走到他跟前,站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石头开口了。

“爹。”

就一个字。

魏老大的眼泪下来了。

他这辈子,打过鬼子,杀过人,挨过刀,差点死过多少回。他从没哭过。可这一声“爹”,把他一辈子的眼泪都勾出来了。

他伸出手,抱住石头。

石头也抱住他。

父子俩抱在一起,抱了很久。

石头松开手,看着他,看着这条空荡荡的左袖子,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新添的伤。

“爹,你受苦了。”

魏老大摇摇头。

“你活着就好。”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只小鞋。

魏老大愣住了。

“那年,”石头说,“我被埋在土里,半夜醒过来,爬出来。那小鞋就掉在坑边,我捡起来了。”

他顿了顿。

“揣了三十年。”

魏老大接过那只小鞋,看着它。烂得不成样子了,那朵小花早没了,可他还认得。

他把它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你娘,”他说,“等了你三十年。”

石头的眼泪下来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何文渊又来了。

他带来了新的消息。

“魏先生,事情有转机了。”

魏老大看着他。

何文渊说:“台湾那边不敢认刘三。他干的事太脏,认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英国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牵扯到那边,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

“加上您儿子带来的那些材料,刘三这些年在山东、上海、香港干的事,够枪毙他三回的。现在他死了,死了就死了,没人愿意替他出头。”

魏老大听着,不说话。

何文渊说:“现在的问题是,您伤的那三十几个人。有几个残了,有几个废了,有几个这辈子别想站起来。他们不干,说要告您。”

魏老大还是不说话。

石头站起来。

“他们想要多少?”

何文渊看了他一眼。

“一人一万。三十三个,三十三万。”

屋里静了。

三十三万。魏老大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

魏老大抬起头,看着他。

石头说:“爹,我那中医馆开了二十年,攒了点钱。够。”

魏老大摇摇头。

“那是你的钱。”

石头看着他,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双眼睛。

“爹,”他说,“你是我爹。”

魏老大没再说话。

第三天,魏老大出来了。

他站在警署门口,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

门口站着人。

女人。丫头。栓子。小鱼。阿强。念娘。念家。

还有一个人,他不认识。

五十来岁,穿着中山装,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他。

石头走过去,站在那人旁边。

“爹,这是我师父。当年救我的那个老中医。”

老中医走到魏老大跟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儿子,”他说,“我养了三十年。”

魏老大点点头。

“谢谢。”

老中医摆摆手。

“不用谢。这孩子,是好人。当年救他,值了。”

他转过身,走了。

魏老大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慢慢走远的老人。

女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回家吧。”她说。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泪痕。

“回家。”

鲁味居还是那间鲁味居。

门上那张封条没了,窗户重新装上了玻璃,墙重新粉刷过,桌子椅子都换了新的。后院那棵枣树还在,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

一家人站在门口,看着这间重新开张的餐馆。

丫头扶着魏老大,问:“爹,还开不?”

魏老大看着那招牌,看着那几个字——“鲁味居”。

“开。”他说。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人多了。多了石头,多了石头的师父。念娘念家跑来跑去,喊着“二舅”“二舅”。石头抱着她们,笑出了声。

魏老大坐在那儿,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家。

女人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爹,”她说,“还走不?”

魏老大摇摇头。

“不走了。”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跟那年过关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摸了摸那只小鞋。

都在。

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