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晓
“因为你值得。”沈星河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你昨天提的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了。不当ceo,可以。芯片独家授权给远航,也可以。但这百分之十的股权,不是条件,是礼物。”
李牧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伪。但他找不到。沈星河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商界女强人该有的眼神。
“沈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苦涩。“有很多事没告诉你。”她说,“但不是现在。今天晚上八点,老地方,我请你吃饭。到时候,你想问什么,我都回答。”
“老地方是哪儿?”
“你会知道的。”
李牧把股权转让协议收进文件袋。“这个我先拿着,回去仔细看。”“应该的。”沈星河站起来,“走吧,下午你不是还要去远航芯片?”
李牧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沈星河在身后叫住了他。
“李牧。”
他回头。
“小心张维。”沈星河的声音很低,“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
李牧看着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李牧到了远航芯片。周远航在二楼电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你昨晚没睡?”李牧问。“睡了三个小时。”周远航把咖啡递给他,“专利的事情让我睡不着。方远山那边怎么说?”
“他说需要两周准备材料。我说等不了两周,一周。”
周远航皱了皱眉。“一周够吗?”
“不够也得够。”李牧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皱起了脸,“陈星河不会给我们时间。他律师函都发了,下一步就是起诉。我们要在他起诉之前,把所有的技术证据准备好。”
他们走进实验室。示波器、信号分析仪、测试板,一切还是昨天的样子。周远航的技术团队已经到齐了,五个人围坐在长桌前,表情都很严肃。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周远航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陈星河起诉我们专利侵权。方远山院士会负责技术部分的论证,但他需要一周时间。这一周里,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验证、文档、备份。
“第一,验证。我们要在天工和远航芯片的集成环境下,跑一遍所有的核心算法,确保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有据可查。第二,文档。把验证的过程全部记录下来,写成技术白皮书,中英文双语,第三方可审计。第三,备份。所有的代码、日志、测试数据,多地点、多介质、加密备份。”
他转过身,看着团队成员。“有问题吗?”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工程师举手。“周总,陈星河的专利里有一项关于动态图神经网络的基础架构,跟天工的底层设计有重叠。这部分怎么处理?”
周远航看了李牧一眼。李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架构图。
“陈星河的专利描述的是一个静态的、预定义的图神经网络架构。节点和边的结构在训练开始前就固定了,训练过程中不会改变。”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而天工是动态的。图的结构会在训练过程中自适应地调整,节点可以增删,边的权重可以重新分配。这不是优化,是本质区别。”
他看着那个工程师。“在技术上,这是两回事。在法律上,也是两回事。只要我们能证明天工的动态架构跟陈星河的静态专利有本质区别,他的专利就告不倒我们。”
工程师点了点头,但表情依然凝重。
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李牧把天工的架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每一个模块、每一个算法、每一个优化技巧。他没有藏着掖着,该说的全说了。不是因为大方,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些工程师理解天工,理解到能够为它在法庭上作证的程度。
下午五点,讨论结束。李牧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累得不想动。周远航走过来,扔给他一瓶矿泉水。“你刚才讲的那些,有一半我听不懂。”“你本来就不是做算法的。”李牧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但那些工程师听懂了。他们看你的眼神,像看神一样。”
“别扯了。”
“真的。”周远航在他旁边坐下,“李牧,你知道你今天最让我震惊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的技术,是你的表达。以前你在大学里做项目汇报,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今天你在台上讲了三个小时,没有一个废字,没有一个卡顿。你真的变了。”
李牧沉默了几秒。“不是我变了。是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他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以前我可以躲在代码后面,不跟任何人打交道。现在不行了。现在我要面对记者、律师、投资人、竞争对手。如果我连话都说不清楚,天工就完了。”
周远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我叫个车。”
“别叫了。路上我跟你说件事。”
他们走出实验室,上了周远航的车——一辆普通的特斯拉model 3,跟他的估值完全不匹配。周远航发动车子,驶出园区。
“我查到了深蓝智能的更多信息。”他说,“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除了林婉清,还有一个你认识的人。”
“谁?”
“陆鸣。”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陆鸣。大学室友,四个人里天赋最高的那个。毕业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机停机,社交账号注销,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现在他出现了,在深蓝智能——那家举报天工抄袭的公司。
“陆鸣在深蓝智能做什么?”
“技术负责人。”周远航说,“我让人查了深蓝智能的招聘信息,他们一直在招ai架构师和算法工程师,直接汇报对象是‘luming’。就是陆鸣。”
李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陆鸣在深蓝智能做技术负责人,深蓝智能举报了天工抄袭,林婉清投资了深蓝智能,张维是深蓝智能的ceo——这条线完整了。林婉清通过张维控制深蓝智能,深蓝智能通过陆鸣掌握技术,而陆鸣通过某种方式拿到了天工的信息。
“周远航,你觉得陆鸣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陆鸣大学期间,拿过林婉清的奖学金。”
李牧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林婉清的清源资本,每年给清华、北大、中科院的学生发奖学金。陆鸣大四那年,拿了清源奖学金,金额是十万。”周远航的声音很沉,“也就是说,陆鸣在毕业之前,就跟林婉清有了联系。”
李牧的脑子里飞速转动。陆鸣在大四那年拿了林婉清的奖学金,毕业后直接去了深蓝智能——林婉清投资的公司。他不是消失了,他是被林婉清收编了。而林婉清,是沈星河的母亲,是陈星河的前岳母,是那个恨他父亲的女人。
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全部穿到了一起。
“周远航,停车。”
周远航把车停在路边。“怎么了?”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林婉清。”
周远航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她在波士顿。你怎么见?”
“她不在波士顿。”李牧说,“她在北京。今天是星河科技子公司成立的日子,她女儿是创始人。你觉得她会不在?”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找她?”
李牧拿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沈星河给你的东西,不要碰。”他回了一条:“我知道你是谁了。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消息发出去,等了十秒,对方回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因为你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在保护我。‘小心沈家’——不是小心沈星河,是小心沈星河的妈妈林婉清。‘别找他’——不是不让我找陈浩然,是不让我打草惊蛇。‘方远山跟你说了什么’——你想知道方远山告诉了我多少真相。”李牧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你不是在监视我,你是在保护我。而全世界会这样保护我的人,只有一个。”
对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回了三个字:“老地方。朝阳公园南门。八点。”
李牧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周远航。“送我去朝阳公园。”
“你确定?”
“确定。”
周远航发动车子,拐上主路。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李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变成另一个样子——更温柔,也更危险。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不要找我,不要查我的过去。”父亲不想让他查,是因为过去太沉重,沉重到会压垮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但他必须查。不是因为不听话,是因为“好好活着”不是逃避,是面对。只有知道了真相,他才能真正地好好活着。
车子在朝阳公园南门停下。李牧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行人。秋天的傍晚,公园里很多人——遛狗的、跑步的、散步的、带孩子玩的。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等了十分钟。八点整,一个身影从公园里走出来。女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很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质很好,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候是个美人。
林婉清。
她走到李牧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长得像你爸。”她说,“尤其是眼睛。”
李牧看着这张脸,想起了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林婉清听懂了。她是唯一一个听懂的人。”
“林阿姨。”他说。
林婉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你叫我什么?”“林阿姨。”李牧说,“你不是我妈,你是我父亲的朋友。”
林婉清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你父亲,”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李牧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林婉清说下去。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西装外套簌簌作响。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找个地方坐吧。”她说,“这个故事,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