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烛火在黑暗中摇曳,将墙面上那些泛黄的纸片映出晃动的影子。
胃部翻搅带来的灼烧感尚未退去,鼻腔里充斥着劣质白酒的酸腐与某种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
他撑起身子,粗糙的炕沿硌着手掌,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土屋——除了身下这铺占据大半空间的土炕,以及墙角那条孤零零的长凳,再无他物。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好些了么?”
他转过头。
被褥凌乱地堆在一旁,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能看见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眼睛很大,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某些被遗忘的碎片开始撞击记忆的壁垒——不是此刻,是更久远、几乎被酒精泡烂的某个时间深处。
“还看吗?”
她又问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闸门轰然洞开。
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快,带起一阵眩晕。
视线再次扫过糊满废纸的墙壁、低矮的棚顶、地上那滩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污秽。
一切都对上了。
不是梦,不是哪个酒后的荒唐夜晚。
是1986年。
是狐山镇。
是这间他几乎遗忘的、爷爷留下的老屋。
而身边这个裹在旧被里的姑娘……他记起来了。
张秀芬。
供销社 ** 家的闺女,今年夏天才高中毕业。
上一世,就是在这个夜晚,他喝多了从镇上回来,撞见在河边哭的她。
然后,稀里糊涂地,两人就进了这间空屋。
再然后……
他闭了闭眼,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但这次不是因为酒。
是后怕,混杂着某种迟来了几十年的钝痛。
“我……”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出去透口气。”
没等她回应,他抓起炕边一件分不清颜色的外套,胡乱套上,几乎是踉跄着翻下土炕。
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
他拉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冬夜凛冽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屋外是漆黑的院子,远处有零星的狗吠。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像被针扎了一下。
抬起头,1986年的星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在头顶,清晰得近乎残忍。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不是海鲜排档的包厢,不是那些真假难辨的笑脸和永远喝不完的应酬酒。
是这里。
是一切错误还没发生,或者说,刚刚露出苗头的起点。
屋里传来窸窣的声响,女孩似乎也坐了起来。
他听见她带着犹豫的呼唤:“清匀……外面冷。”
他没有回头,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自己呵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上一世后来发生了什么?张秀芬怀孕了,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勉强结了婚。
没过两年,她跟着一个外地跑生意的走了,留下个不满周岁的儿子。
而他,浑浑噩噩,把儿子扔给年迈的爷奶,自己跑到城里,倒腾过服装,开过录像厅,最后弄了个海鲜排档,赚了点钱,也喝坏了肝,四十出头就查出一身毛病。
爷奶走的时候他都没赶上,姐姐嫁得远,过得也不好。
父母……父母到老还在为他操心。
冷风像刀子刮过脸颊。
他慢慢直起身。
这一回,不能这么活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反手关上门,将那彻骨的寒风挡在外面。
烛光下,女孩抱着被子坐在炕上,眼睛望着他,有些不安,有些困惑。
他走到长凳边,拿起那半截蜡烛,又从墙角找出一个空罐头瓶,将蜡烛固定在里面。
然后他搬过凳子,放在离炕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张秀芬。”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了许多,“今晚的事,对不起。”
女孩愣住了,手指揪紧了被角。
“我喝多了。”
他继续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而不是她身上,“做了糊涂事。
你……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回去。”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她很低的声音:“回去……怎么说?”
“就说我在河边看你一个人哭,不放心,让你来我爷这老屋避避风。
后来我酒劲上来吐了,你照顾我来着。”
他顿了顿,“其他事,烂在肚子里。
对谁都别说,包括你爸妈。”
他抬起眼,看向她。
烛光在她年轻的脸上晃动,那双大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惊慌,有茫然,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知道上一世的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但此刻,他只是静 ** 着,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
“为什么?”
她终于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沉默了片刻。
“因为,”
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你值得更好的。
不是这么稀里糊涂的,在一个破屋里,跟一个醉鬼。”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1986年的武清匀会说的。
女孩低下头,没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摸索着穿衣服。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移开视线,盯着墙壁上那些被烛光放大的纸片影子,有些是报纸,有些是糊墙纸,边缘卷曲,字迹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