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第296章
6
趁天还没黑透。”
车门关闭的闷响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武清匀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即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些鼓胀的麻袋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挤满了整个车厢。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武清匀盯着炕沿上那堆东西,喉咙发紧。”这些我不能收。”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收了,我也用不下去……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孔德没立刻接话。
屋里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忽然咧开嘴,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在狭小的土坯房里撞出回音。
“良心?”
孔德重复着这两个字,笑得肩膀都在抖。
武清匀慌忙去捂他的嘴,指尖碰到对方粗糙的胡茬。”孔大哥!小声点!”
他急得后背冒汗,“你现在什么身份自己不清楚吗?”
这话反而让孔德笑得更凶。
他一边笑,一边用那只蒲扇似的手掌重重拍在武清匀肩头。
每一下都结实得像夯土,武清匀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散架了。
“好!好!”
孔德总算止住笑,眼底却还留着未散的笑意,“俺没看走眼。”
他盯着武清匀。
如果刚才这小子眼里闪过一丝贪婪,或者像他那个师弟似的见了钱财就挪不动步——孔德确实会把这些玩意儿都留在这儿。
只不过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现在看来,这年轻人还值得交。
“俺做事,从来只图个痛快。”
孔德把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甩到肩上,系带勒进棉袄里,“说给你,就是给你。
你要实在不想要,扔河沟里也行。”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身:“对了,揍你的那小子,叫啥名?”
武清匀心里一紧,拽住他胳膊:“大哥,你想干啥?”
“怕俺再去弄死一个?”
孔德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放心,俺不是疯狗。
侯新泉该死——他为了块破玉,把养大自己的师父给害了。
这种畜生,留着他过年?”
三言两语,恩怨摊开。
武清匀听着,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了。
换作是他,大概也会追到天涯海角。
可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大哥,就算他该死……你那么做,终究是犯法的。”
“枪毙就枪毙。”
孔德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俺不后悔。
你也甭操心,痕迹俺都抹干净了。
万一真有人查到你头上,你只管把自己摘出去——俺知道你脑子活络,知道该咋说。”
他拉开门栓。
夜风灌进来,带着柴火垛潮湿的霉味。
“走了。
有缘再见吧,小兄弟。”
“等等!”
武清匀追到门口,“这大半夜的,你能去哪儿?要不……我送你出狐山镇?”
孔德脚步顿住。
他慢慢转回头,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有意思。”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知道俺手上沾了血,还敢说这种话。
不怕被牵连?”
武清匀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怕,怎么不怕。”
他老实承认,“我家里还有爹娘,有兄弟姐妹。
我得替他们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大哥,你别怪我。”
孔德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分得清轻重,是好事。”
他说,“俺不怪你。
俺还挺羡慕你。”
他不再多话,抬脚跨过门槛。
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只剩下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被风声吞没。
武清匀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冷风把手指冻得发麻。
他退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炕沿上,那些东西还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幽暗的色泽。
孔德转身便走,身影没入山影深处。
武清匀立在车旁,目送那团黑影彻底融进夜色,才收回视线。
人走了,难题却留在原地。
这一车东西该怎么处置?孔德临走前说得轻松,说是收来的旧货,可武清匀不敢当真。
扔了?他舍不得。
拉回青年广场?那儿人来人往,太扎眼。
大古家倒是能藏东西,可惜现在住了旁人,早不是从前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了。
他在冷风里站了片刻,最终发动车子,拐向超市后巷。
值班保安被叫醒,上楼去喊王富贵。
不多时,王富贵披着外套匆匆下来,睡眼惺忪。
“腾个小库房出来,我存点东西。”
武清匀没多解释。
王富贵也没多问,招手叫来两个保安,几人七手八脚清空靠里的一间小仓库。
武清匀把车倒进去,关紧门,独自留在里头搬货。
最先搬的是两个大木箱。
手一搭上去,沉得超乎预料。
他咬紧牙关试了试,箱子纹丝不动。
索性脱了外套,凑近细看——箱盖被铁钉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