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第3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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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王富贵会搬个板凳坐在门口和每个熟客打招呼,钱进那帮人总聚在台球桌旁吵吵嚷嚷。

如今台球桌边空荡荡的,绿色绒布上落了一层薄灰。

黄昏时分,沈红星推门进来问要不要留饭。

武清匀摆摆手,起身时外套带倒了桌上的日历。

他弯腰捡起,瞥见日期栏里自己用红笔圈出的那个数字。

下午的光线斜斜地切进窗子,墙上的挂钟指针压在五点的位置。

武清匀在青年广场站了许久,始终没等到那通预想中的电话。

他转身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明天还得去姥姥家,不能再等了。

他离开后不到十分钟,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来。

张秀芬握着听筒,听见那边说人刚走,她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

话筒放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客厅里,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正东张西望。

他的眼珠灵活地转动着,扫过墙上的画、柜子上的摆件,最后落在电视机黑色的屏幕上。”姐,”

他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你家这电视能开不?让我瞅瞅呗。”

张秀芬没应声。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走向自己房间,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自己弄。”

隔着门板,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张军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份报纸。

他看见少年站在电视机前,笑了笑:“小天,大伯给你开。

多住几天,正好你姐放假,你俩做个伴。”

张龑天立刻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谢谢大伯!”

这少年是张军弟弟的儿子,十九岁,初中刚念完。

小学一年级他就读了整整三年,是个让所有老师都头疼的学生。

可偏偏生了张巧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七八岁的孩子到七八十的老头,他都能搭上腔。

去年毕业,家里托关系把他塞进砖厂,不用搬砖,只管记账——好歹是个初中毕业生。

他干了半个月,摸清了门路就开始碰账上的钱。

月底没往家拿工资,问起来就说花掉了。

后来厂里找上门,大家才知道他把账上的钱挪了个干净。

厂里人看他爹的面子没报警,张家赔钱赔笑脸,回头把他揍得嗷嗷叫。

可打完了,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钱花哪儿了,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类似的事一桩接一桩,活儿换了不少,没一个能干满一个月。

家里实在没法子,这才把他送到大伯这儿——张军是公安,总该镇得住吧?

因为要带上张龑天,他们耽搁了一天行程。

张秀芬一路催着快些,紧赶慢赶,到家还是过了五点。

想到武清匀可能等了一下午,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难受。

奶奶村里没电话,供销社过年又关门,她想联系也找不到法子。

半小时后,张秀芬再次推开房门。

她算了算时间,武清匀应该到家了。

走到电话旁,她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

的长音,随后被接起,是个陌生的女声,带着些微的喘息:“喂?找谁?”

“您好,请问武清匀在吗?”

“清匀啊?在呢,你等等。”

那头背景音很杂,小孩的尖笑、奔跑的脚步声混成一片,隐约听见那女人抬高嗓子喊了一声什么。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张秀芬盯着电话线上细细的螺旋纹路,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圈。

大约过了一分钟,听筒里终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喂?”

话筒里传出熟悉声音时,武清匀正被两个姐姐围在桌边。

他抬手遮了遮听筒,指节压得发白。

“没生气。”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们刚进门?”

那头语速很快,带着喘,背景里有模糊的争执声。

武清匀听着,目光扫过屋里——母亲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油星溅在围裙上晕开深色斑点;奶奶坐在主位,筷子已经拿在手里,却一直朝电话这边张望。

“明天得去姥姥家。”

他说,“大概后天回。”

听筒里传来推搡的动静,还有中年男人的呵斥,隔着电流变得尖锐。

武清匀没提家里备了多少菜,也没说碗柜里那些得吃到正月十五的剩菜。

挂断时,他感觉耳廓被话筒焐得发烫。

二姐扶着隆起的腹部笑出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武清匀只点头,转向老人:“她今天在奶奶家,那边没电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皱纹在灯下显得更深。

武清匀凑过去,说了句什么,老人终于笑起来,露出缺了颗牙的牙龈。

两桌菜摆得满满当当。

武清匀数了数,八个凉盘十二个热菜,蒸鱼的腥气混着炖肉的油腻在空气里缠成一团。

他知道这些菜大多明天还会原样端上来,后天也是,直到颜色发暗、边缘干缩。

但此刻没人说破,筷子碰撞声和咀嚼声填满了屋子。

初三清晨,车窗外掠过枯树与积雪。

父亲坐在副驾驶,母亲在后座反复整理带给新生儿的红布包。

武清匀握方向盘的手很稳,副驾驶座上原本该有另一个人——那孩子坚持不来,说身上还带着孝,不能进喜房。

劝不动,也就作罢了。

大沟村的土路被车轮压出两道深辙。

院门敞着,两位老人站在门槛外,棉袄袖口蹭得发亮。

满地鞭炮碎屑红得扎眼,像刚褪下的蛇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