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第369章
“这小子……”
武清匀喃喃道,心里却像被温水浸透了。
前世那些冷清的夜晚忽然变得遥远——两个光棍蹲在路灯下抽烟的画面,此刻想起来竟像别人的故事。
他动了动肩膀,围布上的碎发滑下去一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塑料布。
剃刀最后刮过后颈时泛起细微的凉意。
武清匀盯着镜子里那个逐渐清晰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上剥离。
不是头发,是别的什么——那些扎在血肉里的刺,那些曾经以为会跟随一辈子的遗憾,此刻正随着满地碎发一起被扫进簸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樟脑丸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付钱时叔爷摆摆手:“等你定好日子,记得来叫我喝喜酒就行。”
武清匀没再推辞,只是用力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手掌。
回家冲澡时水流很急,热水顺着脊背淌下来,皮肤泛起淡淡的红色。
母亲催他早点睡,声音从门外传来时带着罕见的柔软。
他躺在爷爷奶奶房间的旧床上,被褥有太阳晒过的气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
以后这样的夜晚会越来越少——这个念头浮起来时,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
同一片月光也落在几条街外的窗台上。
邵慧云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看见张秀芬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她走过去挨着女儿坐下,床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爸那个人……”
邵慧云开口,又停住了。
她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的碎发,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就是舍不得。”
秀芬靠过来,把脸贴在母亲肩头。
小时候她常这样坐着听母亲讲故事,那时母亲的肩膀还没有这么单薄。
“我知道。”
她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我也舍不得你们。”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有夜归人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邵慧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靠在母亲怀里,听母亲说“女孩总要出嫁的”
。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与自己无关,可转眼间,怀里的小人儿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
“清匀说以后每个月都回来。”
秀芬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他说爷奶年纪大了,得多陪陪。
我也会常回来看你们。”
邵慧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睡衣的袖口。
布料是柔软的棉,洗过很多次了,边缘已经有些发毛。
她想起白天丈夫背着手在客厅踱步的样子,那个倔强的背影让她既想笑又想叹气。
“孝顺的孩子坏不到哪里去。”
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像是说给女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秀芬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她心里藏着一个打算——等明天手续办完,等父母不再时时过问,她会悄悄把那些文件还回去。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些,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月光慢慢移过地板,爬上床沿,最后落在母女交握的手上。
她从不怀疑那份感情需要任何外在的证明。
倘若真有火焰熄灭的时刻,即便将对方的一切紧握手中,余下的也不过是空壳。
隔壁房间的低语隐约传来时,男人独自躺在床榻上,目光定定地望着天花板。
女儿渐渐长大,自然有了界限。
可回溯到更早的时光,他同样没能给予足够的拥抱。
二十年来总以忙碌作为托词,可同期的伙伴早已走向更高的位置,唯有他仍停留在原地。
一种深重的挫败感笼罩着他——既在父亲的角色上失职,也在肩负的职责中平庸。
妻子今夜去陪伴女儿了。
他想点一支烟,伸手摸索时,指尖却触到那叠装订整齐的纸张。
七页裁切工整的白纸,内容却与公司转让毫无关系。
那不过是他在家中翻捡出的旧文件,随意挑选后钉在了一起。
三年前,那小子就敢直视着他的眼睛,声称为了她可以付出一切。
他不过是想试探,若要求对方交出全部身家,会得到怎样的回应。
结果对方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试图讨价还价,就那么干脆地应允了。
火星在黑暗中亮起。
他坐回床沿,径直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扫过那个签名与鲜红的指印,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一生,他竟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一次又一次地错判了形势。
***
七月的末尾,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
青年还在睡梦的边缘徘徊,就被母亲的声音唤醒。
匆匆吃完早餐,又被催促着更换衣物。
熨烫笔挺的西裤,雪白的衬衫,还有那双被母亲擦拭得几乎能映出人影的皮鞋。
在全家目光的护送下,他最终被推出了家门。
抵达那扇熟悉的门前时,时针还未指向七点。
大门紧闭着。
他抬手敲了敲。
片刻后,门开了。
门后的男人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早,叔。
您用过早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