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黑影食魂
“苏先生，俺回来了。”王二关上门。
苏慎抬起头，眼下有青黑，但眼神清明。“如何？”
王二把听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晦日、鬼哭湾、接货、“仙师”、疤脸的警惕、老船工的话、吴账房……
苏慎静静听着，右手食指在桌上极轻叩击。
“吴账房。”苏慎重复，“前州府书办，管青龙会钱粮。这是条线，连着官府和青龙会。”
他手指在纸上一点。“州府通判，姓刘，主管漕运、河工。七艘官船失踪案，最后是他签字结的案，批语‘河神作祟，非人力可究’。”
陆青辞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刘通判三日前以‘巡查河工’为名，离开了州城。”
她翻窗进来，夜行衣沾着露水。“去向不明。州府马车行没记录。但他府里一个小妾的兄弟，是青龙会一个小头目，叫陈五。”
苏慎眼神一凝。“陈五……和疤脸什么关系？”
“同级。陈五负责‘货’的接收转运。”陆青辞解下蒙面巾，“据他手下一个小喽啰酒醉后吐露，陈五每月晦日前都会消失两天，说是去‘对账’。”
“对账……”苏慎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半晌，苏慎睁开眼。“明日就是晦日。”
“是。”陆青辞按着刀柄，“鬼哭湾，接货。”
“我们要去。”苏慎说，语气平静，“但要换种方式。”
又过了一日。晦日。
王二天没亮就出了门，脸上灰抹得更多，走路佝偻着。他今天没去货栈，在码头闲晃，专挑那些像青龙会外围的人搭话，递上劣酒。
午后，他晃到河滩下游的鬼哭湾。这里乱石嶙峋，水流湍急，平时极少有人来。
王二假装找地方撒尿，钻进芦苇丛。伏低身子，透过缝隙看。
河湾静悄悄的，只有水声呜咽。但岸边几块大石头后面，有人影晃动，至少六个。都穿着深色衣服，蹲着不动。
王二屏住呼吸，不敢久留，悄悄退出来。路过河伯庙时，他看见庙门紧闭，侧门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夫蹲在墙根打盹，手按在腰侧。
王二低头快步走过。
回到客栈，苏慎和陆青辞都在。陆青辞换了一身深蓝劲装，腰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苏慎袖口、裤脚都用布带扎紧。
“怎么样？”陆青辞问。
“鬼哭湾有人，六个，埋伏着。河伯庙侧门有马车，车夫带家伙。”王二一口气说完，“还有，俺听说今晚青龙会大部分人手都会调去‘上工’，码头只留几个看门的。”
“倾巢而出。”苏慎低声道，“看来这次‘货’很重要。”
陆青辞看向窗外。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时辰快到了。我们怎么去？”
“不走水路，也不走岸上。”苏慎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从后山绕过去，居高临下看。鬼哭湾东侧有片断崖，能俯瞰整个河湾。”
陆青辞皱眉：“你伤没好，爬山——”
“爬得动。”苏慎打断她，系好布包，“我们需要看清楚，他们接的到底是什么‘货’，怎么接的。”
他顿了顿，看向王二。“王二，你留在客栈。若我们天亮未归，你立刻离开临河口镇，往南走，去青州府城，找‘悦来’客栈住下，等我们消息。若十日后我们还没到……你就自己回京城，把这里的事告诉萧策。”
王二脸色一白。“苏先生，俺跟你们一起去！俺能——”
“这是命令。”苏慎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有更重要的任务。记住我的话。”
王二低下头。“……俺记住了。”
断崖不高，但路陡。苏慎爬得很慢，额上渗出冷汗。陆青辞几次想扶他，都被他摆手拒绝。
两人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摸到崖顶。这里长满灌木乱草，正好藏身。崖下就是鬼哭湾，夜色中，河水泛着幽幽的光。
陆青辞伏在草丛边，扫视河湾。那六个人还藏在石头后面。
苏慎靠在一块岩石后，调整呼吸。他取出布包里的黑色粉末，用手指蘸了点，抹在眼皮下方。又递给陆青辞一些。
“阴槐灰，混了少许犀角粉。”苏慎解释，“民间土方，说能短暂开‘阴眼’。未必真有用，但有备无患。”
陆青辞没多问，也抹了些。
子时三刻。
上游河道，传来极轻微的水声。
石头后面的六个人立刻动了。两人跑到岸边，从草丛里拖出两条窄长小船，推入水中。另外四人散开，警惕地注视河道。
小船无声向上游迎去。
苏慎和陆青辞屏住呼吸。
不多时，上游拐弯处，出现一点昏黄的光。光在移动，越来越近。是一艘船，船头挂着一盏风灯，灯罩蒙着黑布。
船吃水很深，行得慢。
两条小船靠了上去。人影晃动，交接什么。没有大声说话，只有压低的指令和物体搬动的闷响。
陆青辞努力想看清。光线太暗，只能看到模糊轮廓，像是麻袋或木箱。
交接持续了一刻钟。小船开始往回划，那艘挂灯的船调转方向，向上游驶去，消失。
小船回到鬼哭湾，靠岸。船上的人跳下来，从船上往下搬东西。这次看清楚了，是麻袋，长长的，鼓鼓囊囊，两个人抬一个，很沉。
一共四个麻袋。
东西被抬到岸边平坦处，放下。六个人围着站了一圈，没人说话，似乎在等。
苏慎忽然碰了碰陆青辞的手臂，指向河面。
鬼哭湾中央，河水开始无风自动，缓缓旋转。漩涡越来越快，中心凹陷下去，形成黑洞洞的涡眼。
岸上六人齐齐跪下，朝着漩涡叩首。
漩涡中心，水面破开。
一个东西，缓缓升了上来。
距离太远，夜色太深，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隐约看出，那东西大致是人形，但比常人高大，浑身裹在浓重黑影里，仿佛穿着宽大袍服。它站在水面上，脚下漩涡旋转，却没有一滴水溅到身上。
岸上为首一人，正是疤脸。他跪着向前爬了几步，双手捧起那枚“纳吉”铜钱，高高举起。
黑影动了动，似乎在看铜钱。然后，它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疤脸连忙挥手。另外五人立刻起身，两人一组，抬起麻袋，走到水边，推进河里。
麻袋入水，没有沉底，而是漂浮着，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漂向漩涡中心，漂向黑影。
黑影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按在其中一个麻袋上。
麻袋剧烈抖动起来！里面传出沉闷的、被堵住的呜咽声，还有挣扎动静。
是人！麻袋里装的是活人！
陆青辞手指猛地扣进泥土里。苏慎脸色惨白。
黑影的手按在麻袋上，停留了约莫十息。挣扎渐渐微弱，停止。麻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里面的东西被抽空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四个麻袋，全部处理完毕。干瘪的麻袋沉入水底，消失。
黑影似乎满意了。它朝疤脸点了点头，身影缓缓下沉，没入漩涡中心。漩涡旋转减慢，平息，河面恢复平静。
岸上六人这才敢站起身，一个个脸色惨白，像虚脱了。他们匆匆爬上小船，向上游划去，很快消失。
断崖上，死寂。
陆青辞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握住刀柄。苏慎按住她的手臂，摇头。
他手指冰凉，微抖。
“看清楚了吗？”苏慎声音嘶哑。
“……像个人。”陆青辞从牙缝里挤出字，“穿着宽大袍子。站在水上。”
“不是人。”苏慎缓缓道，“至少不是活人。可能是水尸，或别的阴物。它需要活人精气，或魂魄。青龙会每月晦日‘送货’，送的就是这个。”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清明。
“祭祀是真的。用活人祭祀。河伯庙是幌子，废祠是场地，青龙会是执行者，州府有人遮掩。而享用祭品的……”他看向漆黑河面，“是藏在河里的东西。”
“褚半江养着它。”陆青辞一字一顿，“用活人喂它。换来什么？”
“不知道。”苏慎站起身，腿有些软，他扶住岩石，“但我们必须知道。否则，还会有第五个、第六个麻袋被推进去。”
两人沉默下山。回到客栈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二一直没睡，守在门后。看见他们回来，才松口气。“苏先生，陆大人，你们……”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两人难看的脸色。
苏慎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他看向王二。
“王二，你昨日说，打听到青龙会‘送货’，接货的‘不是人，是从鬼哭湾那段河里出来的’。”苏慎声音很平，“有兄弟偷看到过一次，说像什么？”
王二咽了口唾沫：“说像……像一个大号的、穿着官袍的水猴子。”
苏慎和陆青辞对视一眼。
穿着官袍的水猴子。
苏慎想起黑影抬起手时，宽大袖袍拂动的轮廓。的确有点像官袍样式。
“还有，”王二压低声音，“俺今天下午，在河伯庙附近蹲着，看见那辆马车里下来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绸缎褂子，手里拿着账本。守门的青龙会的人对他特别恭敬，喊他‘吴先生’。”
吴账房。
苏慎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下。“吴账房去河伯庙……对账？”
陆青辞眼神锐利如刀：“明日，我们去‘拜会’这位吴先生。”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但临河口镇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
远处河面上，早起的渔船开始撒网。渔歌隐约传来，调子苍凉。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鬼哭湾底，又多了四具说不清道不明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