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狭路相逢
队正和门口两名军士下意识退后半步。时疫在这边关之地让人谈之色变。
“晦气！”队正骂了一句，又狐疑地看了看墙角麻袋，“那里头是什么？”
“都是些陈年药材，受潮生虫了。”陈掌柜忙道，上前想打开一个麻袋口子，“军爷要查，小的这就……”
“行了行了！”队正挥手打断，显然不想碰可能沾疫病的东西。他又扫了一眼房间，“听着，若有生人，尤其带伤的男子，立刻报官！知情不报，以同罪论处！”
“是是是，小的明白。”陈掌柜点头哈腰。
队正带着军士退出里间，在堂屋胡乱看了看，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走了。脚步声和甲片声渐渐远去。
陈掌柜关上门，插好门栓，背靠门板滑坐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涔涔而下。
里间，陆青辞从门后阴影中走出，刀已归鞘。床上，苏慎掀开蒙头的被子坐起，刚才那痛苦呻吟和咳嗽自然是他发出的。昏暗光线下，他脸色苍白，眼神清明。
“走了？”苏慎问，声音平稳。
陆青辞点头，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巷子空荡荡，客栈二楼那几扇窗也黑着。“暂时。”她吐出两个字。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被暂时瞒过。
苏慎下床，整理微皱衣襟。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叩击床沿，是他陷入深度思考的习惯。“客栈那两人，目标是监视药铺的房间。房间空了，他们不会罢休。”
“会再来。”陆青辞接口，语气肯定，“要么直接来药铺查问，要么在附近布眼线。我们藏不了多久。”
陈掌柜缓过劲，踉跄着进来，点亮小油灯。昏黄光晕照亮三人凝重的面孔。“陆大人，苏先生，接下来咋办？石头娃子还昏着，这药铺……怕是不安全了。”
苏慎看向陆青辞：“秦都尉那边，还能联系上吗？”
陆青辞摇头：“他营房外多了生面孔，已被监视。此刻再去，风险太大。”
正说着，一直昏睡的石头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脸色由青灰转为紫黑，嘴角溢出黑色血沫！
“石头！”陈掌柜扑过去。
陆青辞一步抢到床边，探他颈脉，脸色骤变：“阴毒爆发，冲撞心脉！”
苏慎俯身查看，只见石头小腿伤口处，原本被药膏压制的黑气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沿着血管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诡异青黑色脉络。
“必须立刻用纯阳药物或灵力压制！”陈掌柜急得满头汗，“可店里没有……”
纯阳药物……灵力……
苏慎目光落在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装有黑色阴寒碎片的灰布小囊上。他猛地看向陆青辞：“陆大人，你武道真气刚猛纯正，可能暂时护住他心脉，逼退阴毒？”
陆青辞毫不犹豫，单掌按在石头心口，温厚刚正的真气缓缓渡入。石头抽搐稍缓，但腿上黑气依旧肆虐。
“只能暂缓。”陆青辞额头见汗，消耗极大。
苏慎不再迟疑，迅速打开灰布小囊，露出那枚不规则黑色碎片。碎片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光泽，丝丝阴寒气息渗出。苏慎用干净布帕裹住手，小心捏起碎片。
“苏慎，你做什么？”陆青辞急问。
“赌一把。”苏慎声音平静得可怕，“阴毒亦是能量，这碎片亦是极阴之物。以毒攻毒，以阴引阴，或许能将他体内失控的阴毒暂时‘吸’出来，封入这碎片。”
这是极其凶险的法子，无异于火中取栗。
苏慎将裹着碎片的布帕，轻轻按在石头小腿伤口上方，黑气最盛之处。同时左手并指，虚点在石头眉心，闭目凝神，尝试以自身对“律”的微弱感应，去引导那股狂暴阴毒的方向——不是驱散，而是导向碎片。
碎片接触到皮肤和黑气的刹那，骤然变得冰寒刺骨！苏慎手猛地一颤，一股阴冷、暴戾、充满怨恨的意念顺着指尖疯狂涌入，直冲脑海！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扭曲画面：黑暗矿洞、惨白骨殖、凄厉嚎叫、滚烫鲜血浇在冰冷岩石上……
苏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缕鲜血。但手稳住了，没松开。
陆青辞看得心惊，渡入真气的力道又加重三分。
只见石头腿上疯狂蔓延的黑气，像是遇到了更强大的吸引，竟然开始缓缓转向，一丝丝、一缕缕，如同黑色溪流，倒灌向那枚黑色碎片。碎片幽光更盛，表面扭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将涌入的黑气吞噬进去。
石头紫黑的脸色渐渐褪去，转为虚弱苍白，抽搐停止，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小腿伤口的黑气明显淡了，疯狂蔓延的势头被遏制住。
苏慎猛地抽回手，连同那枚碎片一起。碎片此刻触手冰凉，暴戾吸力已停。他迅速将它塞回灰布小囊，紧紧扎好。做完这一切，他踉跄一步，扶住床沿才没倒下，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
“苏慎！”陆青辞收回手掌，扶住他胳膊。
“没事……快走。”苏慎咬牙站直，抹去嘴角血迹，“碎片暂时封住了部分阴毒，但维持不了多久。必须立刻找到解药，或者……找到阴毒源头。”
陈掌柜已麻利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石头的腿，又找了件旧棉袄将他裹紧。石头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些。
“走！”陆青辞不再多言，一把将石头背起，用布带固定好。苏慎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气血和脑中晕眩，紧跟其后。陈掌柜迅速吹灭油灯，店内陷入黑暗。
三人悄无声息拉开前门门栓。夜色已浓，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打更梆子声隐约传来。寒风卷着沙尘扑面。
陆青辞辨了辨方向，低声道：“跟我来，走屋顶。”
她身形一纵，轻如鸿雁，已带着背上石头跃上隔壁低矮屋檐。苏慎提气跟上，动作虽不如陆青辞轻盈迅捷，却也稳当，紧紧缀在后面。陈掌柜站在门内，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屋脊后，轻轻合上门，插好门栓，背靠门板长长吐出口浊气。
夜色如墨，吞没了三人踪迹。
而在不远处另一条街阴影里，方才离去的两名昆仑修士并未走远。年轻修士站在巷口，望着药铺方向，眉头紧锁。老者闭目凝神，似乎在感知什么。
片刻，老者睁眼，平淡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讶异。
“师叔？”年轻修士询问。
“阴煞之气，刚才有一瞬剧烈波动。”老者缓缓道，目光投向城西，“又很快消失了……朝着那边去了。”
年轻修士眼神一厉：“他们果然有问题！师叔，我们追……”
“不急。”老者抬手制止，“让他们先走。这潭水底下有什么，正好借他们的手，搅一搅。”
年轻修士似懂非懂，但不敢再问。
老者转身，望向虎头山方向那沉默的、轮廓狰狞的暗影，眼底深处，有某种复杂难明的光芒微微闪动。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