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会审
“另一份在城破之日,由兵部封存,移交给了当时受降的主将。那时的主将,正是王爷。”
满堂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发出任何声音。
“暗渠路线既非草民独创,刺客也非草民安排。草民今日自首,只因真正的策划者从头到尾都藏在朝堂里,若不自首担罪,草民连站在这里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萧衍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沉沉的,像远山背后的闷雷:“说下去。”
“猎场刺杀案之所以查无实据,不是因为没有证据,而是因为证据被一个人压住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刺客的身份,却隐瞒不报;在刺客死后连夜审问了所有外围案犯,销毁了涉及真正主谋的口供;又在禁军大牢中对草民施以私刑,逼草民攀咬棠梨宫。”
沈鹤年抬起那双被夹过无数次的手指,直指萧平。
“王爷,你在审讯室中逼草民供出‘沈姓同党’,草民今日当堂供了——那个同党姓萧。”
萧平的手再一次按上刀柄。他的指节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坐在他近旁的人能听见:“……证据。你说的这些,证据在哪?”
沈鹤年转向三司,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旧布裹着的碎瓷片,瓷片上沾着暗红色的漆痕,漆面已干涸龟裂,但依稀能看出是军制箭囊的残片——“这片箭囊瓷是从猎场马厩暗渠入口挖出来的。箭囊是军制旧物,军中配发皆登记在册。草民请堂上比对此物编号,看它出自谁的营帐。”
三司会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日晚些时候,箭囊编号的比对结果送到了堂上——属齐王左军辎重营,配发日期是猎场行刺前七日。紧接着,一份由太常寺少卿陆明远当堂呈递的封存旧档被三司调取:那是太庙藏书楼中封存的前朝仪注残卷,其中夹藏着一张猎场行宫修缮图,标注了暗渠出口的准确方位。陆明远呈档时只说了两句话:“此档封存于三年前,封条完好。下官前日整理藏书楼时启封发现此图,呈堂备查。”
三月初十,三司联名上奏。奏疏写了两卷——第一卷论沈鹤年,定的是“擅用暗渠、私藏旧档、擅自行事扰乱猎场”之罪,罪止其身,不涉同谋。第二卷论齐王萧平,弹劾其“知情不报、私湮证据、刑讯逼供、滥权构陷”四项罪名,请旨彻查。
三月十二,建章殿下旨。齐王萧平即日解去兵权,幽禁王府待勘。沈鹤年虽有僭越之罪,念其在逃三年不曾为祸、自首后又据实供述,从轻发落,徙边三年。旨意传到棠梨宫时,沈素衣正蹲在廊下浇花。秋蝉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重复了三遍“徙边三年”,她才慢慢放下水瓢,将手在围裙上擦干净,然后站起来。
她走到廊下,看着那盆盛开的素心兰。花瓣上还挂着今晨的露水,洁白得像刚从窑里取出的素胎瓷。
“三年。”她轻声说。
她知道徒边三年不是一个刑罚,是萧衍能给出的最体面的保护。沈鹤年在三司会审上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一个人头上,萧衍就坡下驴,给了萧平应有的惩罚,也给了沈鹤年一个不必再东躲西藏的身份——流徙边地三年的罪囚,是活人,是活着的、会回来的活人。他日若遇大赦,他还能光明正大地回来。
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廊柱上。柱上,张老伯走前刻下的一道旧痕还留着——是兰花的根。
数日后,她走入皇子所。一个瘦弱的男孩正骑在那架新扎的秋千上,秋千荡得不高,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棕绳,指节发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与她一模一样的朱砂痣在日光下对视。她没有哭,只是走过去,蹲下来,将他攥在棕绳上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然后把那只粗陶泥人放回他的掌心。
“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叫错了人。
“是我。”她说,“姐姐来了。”
她将他从秋千上抱下来,他没有挣扎,把脸埋在她脖颈间,瘦小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抱着他走过皇子所的月门,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御花园新开的杏花树,一路走回棠梨宫。
秋蝉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两碗热粥。看见她抱着孩子走过来,秋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将粥碗搁在案上,转身去铺被子了。案上,那盆素心兰还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