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蓑与红袖
“而到了后来的南宋灭亡之际,张炎作为南宋遗民,宋亡后流落江湖,他写出,‘醉魂应逐沧波去,梦断江南烟水,绿蓑冷。’”
“张炎的绿蓑冷,同样也是南宋遗民词里的一个标杆,从此,绿蓑不再是渔夫装束,它便是穿在那些无家可归的遗民身上,是失去故国之后的唯一遮身之物……”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下意识瞥了一眼朱元璋,这才继续开口。
“至于到了元末,张翥经历了元末大乱,最终写出,‘江上春来绿蓑晓,共说今年鱼大好’。”
“虽然表面写渔夫生活,实际上写的是天下大乱之后,百姓只能靠捕鱼为生,说今年鱼大好,听起来像是在庆幸,可你仔细品那字里行间,分明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认命,到了这个时候,绿蓑已经从南宋遗民,扩散成所有在乱世里活着的人的共同标志。”
说完,他还长长的叹息一声。
同为经历过元末乱世之人,他对这方面不可谓不了解,他至今都还记得乱世的景象,何等恐怖又何等可怜可叹。
李善长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句“红袖”上。
“所以……再看那红袖……臣能想到的,首先便是杜牧《南陵道中》的,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而后便是韦庄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他顿了顿,“不过杜牧在这里写的,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是对于眼前景的描写,‘红袖’明确指代的是普通女子。”
“可到了韦庄,他在写《菩萨蛮》的时候,唐朝已经亡了,他人在蜀地,写的是对北方故国,也就是唐都长安的回忆,他能写出来的,只剩下这个残影还留在词里……”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至于到了南宋,刘辰翁作《水龙吟》,他在这里写,‘征衫春雨纵横,何曾湿得飞花透。知君念我,溪南徙倚,谁家红袖。藉草成眠,簪花倚醉,狂歌扶手。’”
“而刘辰翁写这首词的时候,南宋已经灭亡,他是南宋的遗民。”
“谁家红袖……同样也是在表达他不知道那是谁家的人,因为‘家’已经不存在了,那个‘红袖’在溪南站着,像宋朝的最后一个残影,在春天里模糊地晃……”
辛弃疾抿了抿唇,沉声道。
“所以无论是绿蓑还是红袖……表达的同样都是遗民之痛。”
“可……如果落到具体的人的身上,那绿蓑代表的,就像是那些拒绝入仕、甚至选择逃禅的遗民,他们拒绝与新朝合作,只能抱着所有的痛苦回忆故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出口。
“而红袖……不仅仅只是回忆的缩影,同样也是那些……”他还是说不下去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是那些宁死不屈的女子。
是坚持抗清、想要投水殉国的柳如是。
是那些在南昌城被俘虏之后,一个个不愿离开家乡、跳水而亡的无数女子。
所以……
所以这里分明是用两个意象,概括了所有人,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在悲痛的怀念着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