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之地中
她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诡松的魂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魔神……郁垒的气息?”
诡松灵魂刚刚脱困,意识还有些混沌,见到眼前之人先是一惊,但很快从那对龙角上认出了端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与试探,低声问道:“你是……龙族?”
这时,周围那些之前被离火封印控制的众多死魂,此刻陆续从地上爬起,他们额间的“死”字冥印,重新显现,神情充斥着茫然与困惑。
“这……这是哪儿啊?”
“我的头……好痛,发生了什么?”
“怎么这么多魂兽?”
……
嘈杂的议论声开始在死寂的离火之地上回荡。
行知金色的瞳孔转动,冷漠地扫视了一圈这些茫然的灵魂,然后又看回眼前的诡松,问出了一个让诡松有些错愕的问题:“这里是冥界?”
诡松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疑,拱手恭敬答道:“此处正是冥界的离火之地。”
行知抬起头,望向昏暗低垂的天空,仿佛在寻找什么,又问:“你知道,如何离开此地?”
诡松苦笑摇头:“离火之地乃是冥界独有的芥子空间,没有冥主的解印杵,恐怕……难以出去。”
行知将目光重新落回诡松身上,金色的眸子直直盯着他,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更显突兀的问题:“那我,为何会在这里?”
诡松被问得一愣,他看了看行知,又看了看远处昏迷的却晨,以及行知手中那柄明显不凡的龙鳞剑,迟疑道:“这……老夫亦不知。阁下与那位姑娘突然闯入,破开封印……老夫之前,并不识得二位。”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行知满意。
她眼中骤然凝聚出一抹清晰的不悦与怒意,她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龙鳞剑,似乎想要质问什么,然而,就在目光触及剑身的刹那,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剑,依旧是那柄龙鳞剑,但剑格中心处,那颗原本镶嵌其中的龙魂之心,此刻竟然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凹槽。
“我的龙魂之心呢?!”行知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蕴含着惊怒的厉喝,刚刚苏醒,还处于茫然状态的那些死魂们,更是被这股威压震慑得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
“呵呵呵……”一阵轻松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突兀地在这片肃杀而紧张的空间中响起。
行知与诡松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块焦黑的巨石上,不知何时,竟斜倚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和尚,他一手提着个破旧酒葫芦,另一只手则抓着一只鸡腿,正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嘴角还沾着油渍。
正是道德天尊的化身,疯和尚。
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鸡腿,一边踱着步子,朝着面色冷峻的行知走近,笑眯眯地开口道:“龙族的公主殿下,咱们……可是好久不见了啊。”
行知金色的眸子死死锁定这个看似疯癫,却给她带来深不可测感的和尚,冷冷开口:“你,是谁?”
疯和尚咬下一大块鸡肉,含糊不清地笑道:“我是我,我又是你。”
行知眼底那抹杀意,在他这近乎挑衅的谜语中,瞬间攀升至顶点,她不再废话,手中龙鳞剑毫无征兆地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金色厉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疯和尚拦腰横扫而去。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辣无情,全然不复之前行知的剑路,充满了古老而直接的杀戮意味。
然而,剑锋及体的前一瞬,疯和尚的身影,蓦然消失在原地,金色剑芒只斩过一片虚无的空气。
下一息,那戏谑的声音,竟然从行知的背后传来,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啧啧,公主殿下,怎么刚一见面,就动刀动枪呢?”
行知心中凛然,动作却丝毫不慢,手腕一翻,龙鳞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疾刺身后,剑招精妙狠辣,封锁了数个方位。
但同样,剑至,人已渺。
疯和尚的身影,如同鬼魅,又出现在了行知身侧三尺之外,正好整以暇地掸了掸破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美美地灌了一口酒。
连续两次迅若雷霆的攻击落空,行知已然明白,这疯和尚的实力远在她之上。
她不再做无谓的攻击,眼眸冷冷地凝视着疯和尚,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审慎:“你若是来挑衅,大可不必如此藏头露尾,故弄玄虚。”
“诶,公主殿下此言差矣。”疯和尚晃了晃酒葫芦,笑容可掬,“我可不是来挑衅的,是来……帮你指点迷津的呀。”
行知冷哼一声,明显不信:“所以呢?”
疯和尚不答,反而饶有兴致地向前凑近一步,那双看似浑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行知,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那么,公主殿下,你还记得……你自己的名字吗?”
行知骤然愣在了原地。
她试图回想,大脑却如同被浓雾笼罩的荒原,一些破碎的,充满血与火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但关于自己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看着行知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与随即涌上的暴戾,疯和尚了然一笑,悠悠道:“你现在的名字,叫做行知。而你来到这里,是为了拯救那些被囚禁的龙族子民。”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迷雾:“他们,被关押在冥界最恐怖的无尽地狱之中,而你要做的,就是拿回龙魂之心,开启无尽之门,解救他们,重归自由!”
“龙魂之心……”行知喃喃重复,眼眸骤然锐利如刀,“在何处?”
疯和尚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然:“就在当今冥界的冥主,罗酆的手中。”
“罗……酆。”行知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浸透了冰冷的杀意,金色的瞳孔中,毁灭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她再次看向疯和尚,语气不容置疑:“你,可有法子,带我离开这离火之地?”
疯和尚闻言,哈哈一笑,漫不经心道:“区区一个离火之地,自然是易如反掌。”
行知眼中金光一闪,急切追问:“那便速速……”
“不过嘛……”疯和尚却话锋一转,打了个悠长的酒嗝,将剩下的半只鸡腿囫囵塞进嘴里,含糊道,“着什么急呢?一切,等明日天亮再说吧!”
说罢,他根本不给行知再问的机会,身影在行知的注视下,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知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冰凉的空气,她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恼怒,却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却是昏迷的却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虚弱地看向站在身旁的行知,下意识地轻声呼唤:“行……知?”
行知转过身,双眸冰冷地俯视着地上的却晨,里面没有半分熟悉,只有审视与疏离:“你,认识我?”
却晨被这冰冷的眼神刺得一颤,看着对方额间那对货真价实的龙角,感受着那浩瀚的龙威,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沉默。
行知见她不答,便不再理会,继续问道:“你是冥族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却晨。”却晨低下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金色目光,低声回答。
行知微微颔首,她又将目光转向一旁一直恭敬肃立的诡松:“你,又叫什么名字?”
诡松连忙再次拱手,姿态放得更低:“老夫……诡松。”
行知听完这两个名字,微微偏头,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名字,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突然,一种毫无来由的,淡淡的喜悦,轻轻撞了一下她冰冷沉寂的心湖。
她皱了皱眉,仿佛自言自语般,重复着那个被赋予的,陌生的称呼:“行知……我叫,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