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去晦
马车停在军火仓库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无星无月。
冷风顺着空旷的街道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黄叶。
郭大江率先跳下马车。
他转过身,粗壮的手臂伸向大门,准备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铁皮门。
“站住。”
徐半生坐在车厢里,低声喝止。
他的声音不大,透着明显的虚弱。
郭大江的手停在半空,他回过头,满脸疑惑。
徐半生单手撑着车门边缘,缓缓下了车。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左肩的青衫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紧紧贴在皮肉上。
“小山。”徐半生转头看向马车后面,“从后门进去找些干艾草、香橼叶子,再去折几根西南方向的柳枝放进去。”
“在门槛外生个火盆。”
徐小山正抱着那半袋子没用完的糯米,听到吩咐,他赶紧把袋子扔给旁边的捞尸队的兄弟。
“好嘞老祖宗,我这就去办!”徐小山手脚麻利。
他在院子角落里翻出一个破铜盆,又跑去后厨抓了一把干艾草和香橼片。
仓库后面有个水塘,边上正好有三棵老柳。
西南方属阴,柳枝又是聚阴之物。
徐小山折了几根柳条,扔进火盆里。
拿回大门口,火折子一吹,点燃了里面的干草。
火苗窜了起来,青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这烟味呛人,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药苦味。
“徐先生,这是啥讲究?”郭大江揉了揉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徐半生看着那升腾的烟雾,开口解释:
“老义庄是绝阴地。咱们在那里面滚了一圈,身上沾满了死气和怨气。“
”这些气常人看不见,但它们就像蚂蟥一样吸在你们的阳火上。”
徐半生指了指大门:
“这仓库虽然也是聚阴地,但地气还在。“
”咱们就这么走进去,死气冲了地气。“
”今晚这院子里的人,轻则鬼压床,重则大病一场。“
”不跨这火盆,霉运能跟你们一阵子。”
郭大江恍然大悟,他对着身后的汉子们一挥手。
“都听见没有?排好队!按徐先生的规矩办!”
镇河楼的汉子们老老实实排成一溜。
他们常年在水里捞尸,对这些阴阳禁忌本就敬畏。
今天见了徐半生的手段,更是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汉子们挨个跨过铜盆,火苗燎过他们肥大的裤腿,艾草的烟气在他们身上熏了一遍。
轮到徐半生了。
他站在火盆前。
他本就失血过多,一路颠簸下来,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刚抬起右腿,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
一双冰凉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攥住了徐半生的小臂。
是牛牛。
这丫头个子矮,只到徐半生的胸口。
短褂上面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尸血。
她仰着头,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徐半生。
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执拗和热切。
她手上的力气出奇的大,稳稳地撑住了徐半生的身体。
徐半生看了她一眼,借着这丫头的力道,他跨过了火盆。
回到主屋。
徐半生让郭大江带人在院子里休息。
他走进里屋,反手关上了门。只留了徐小山一个人在里面。
“小山。拿新糯米来。再拿几头紫皮大蒜和烈酒。”徐半生走到太师椅旁坐下。
徐小山不敢耽搁。
他跑去库房,端来一个大黑瓷碗,里面装满了颗粒饱满的苏北糯米。
徐半生解开青灰色的长衫盘扣,褪下左边的衣袖。
徐小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在左肩胛骨下方,深有两寸,皮肉朝外翻卷着。
最骇人的是,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流出的血不再是红色,而是凝结成了一种黑色的胶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