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第3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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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出门不过几天功夫,两位老人似乎也没怎么惦记他。
家里如今多了秋生,大宝和甜甜也常来玩儿。
孩子一多,已经长成大人的武清匀反倒显得有些“靠边站”
了。
晚饭时,奶奶把一只肥嫩的鸡腿夹进他碗里。
武清匀握着筷子,心里那点隐约的失落忽然就被熨平了。
秋生已经上了两天学。
武清匀问他新学校习不习惯,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大侄子,”
秋生忽然抬起眼,声音轻轻的,“那些新桌椅和黑板……是不是因为我才捐的?”
晚饭过后,厨房里弥漫着水汽。
武清匀和秋生并排坐在矮凳上,四只脚浸在同一个搪瓷盆的热水里。
盆沿泛着暗光,水面微微晃动。
秋生忽然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就算你不来学校,那笔钱我也会捐。”
“为啥?”
武清匀侧过脸。
“没为啥。”
秋生盯着晃动的脚趾,“你钱多,烧得慌。”
少年抿住嘴唇,下颌线绷紧了。
武清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用脚背撩起水花:“偷笑呢吧?我都瞧见了。”
水珠溅到秋生小腿上。
他愣了愣,随即抬起脚反击。
两只脚在盆里互相泼水,哗啦声打破了厨房的安静。
武清匀的脚掌宽大,几乎占了大半个盆底,这一闹腾,水泼出去大半,在地上洇开深色痕迹。
秋生终于笑出声,那笑声脆生生的。
他用自己小一圈的脚去踩武清匀的脚背,像在试探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香君掀开布帘进来,手里还抱着刚烘暖的被褥——今晚老爷子屋里要睡三个人,她和婆婆挤另一间。
目光扫过满地水渍,她眉头立刻拧起来,抬手就往武清匀后背上拍。
“多大人了?洗个脚都能闹翻天!”
巴掌落在棉袄上,发出闷响。
武清匀缩起脖子:“妈!小叔也玩了!”
“啪啪”
又是两下,力道更重了。”跟秋生比?他几岁你几岁?要不要脸?”
宋香君嗓门拔高,秋生吓得收了笑,可看见武清匀龇牙咧嘴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擦干净上炕去!”
女人拽过毛巾扔过去,“武清匀,地上的水不弄干净别想睡!”
她拉起秋生往屋里走,少年湿漉漉的脚在地面留下浅浅印子。
武清匀叹口气,弯腰端起沉重的搪瓷盆。
水泼进院角的排水沟,发出哗啦一声。
他返回厨房,抓起墙角的笤帚,把漫开的水迹往泥地上扫。
仲大古家的地面没铺砖,水很快渗进土里,只留下深色斑块。
屋里已经暗下来。
秋生正解棉袄扣子,宋香君接过脱下的外衣,走到门外抖了抖灰,回来叠整齐放在炕梢。
老爷子已经躺下了,眼睛半眯着望向屋顶的椽子,不知在想什么。
武清匀溜进来,迎面撞上母亲的白眼。
他乖乖爬上炕,缩进靠墙的位置。
等布帘再次落下,脚步声远去,他又支起身子:“爷,这几天跟巷口那几个老头下棋了没?”
“下了。”
老爷子声音带着笑意,“比屯里你二爷强点儿。”
“那就好。
明天我回趟家,看看楼房盖到哪一步了。
您跟我回去不?”
“行啊,顺道瞅瞅地里。
你大伯跟你爹两个,我不放心。”
旁边传来窸窣声。
秋生转过脸,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大侄子,我能……能不能也回去一趟?”
“明天礼拜几?不上学?”
少年摇头,声音忽然变轻:“上学。
可是明天……是我妈头七。”
空气静了一瞬。
武清匀没接话,只听见老爷子翻身的响动。
都说头七那晚,逝去的人会回家看看。
秋生大概也听过这说法,所以执意要回去——哪怕只是站在老屋门口望一眼。
武清匀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隔日清晨,他便先领着秋生向老师请了假,随后发动汽车,载着爷爷奶奶、母亲以及秋生一同返回武屯。
自家那座小楼起得飞快,再有十来天便能封上屋顶。
踏进家门,爷爷、奶奶和母亲都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神色舒展了许多。
大伯娘在家,见状欢喜地要去田里喊大伯和老三回来。
爷爷摆摆手没让,自己拎了把锄头,说是去地里转转。
近来老人身子骨硬朗,武清匀便没多言,转身送秋生回他那处老屋。
秋生家还是老样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又支起窗扇,他便默不作声地拿起笤帚清扫院落,拧了湿布擦拭屋里桌椅柜橱的积尘。”你先回吧,”
他背对着门口,手里动作不停,“我想自己在这儿待会儿。”
武清匀本想问一句“你一个人不怕么”
,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不知怎的,他想起从前在那些闪烁的屏幕片段里瞥见过的一句话:你所畏惧的每一个魂灵,或许都是他人梦里也盼不来的身影。
看着那孩子仔细抹去家具边角每一缕灰絮,武清匀最终只点了点头:“那我晌午过来接你。”
离开那间寂静的院子,他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