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第318章

生死别离，任谁都逃不过，真轮到自己头上，未必能比一个孩子更坦然。

正这么想着，抬眼便瞧见武大光从屯子外头走来，身旁跟着个姑娘，手里还拎着一卷鲜艳的花布。

“清匀，回来啦？”

武大光嗓门敞亮。

武清匀笑着迎上几步：“上街去了？”

“可不是嘛！早晓得你今天回，就该搭你的顺风车。”

武大光咧嘴笑开，侧身指了指旁边的姑娘，“这是小芳，我对象。”

那姑娘梳着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闻声抬了下眼，目光在武清匀脸上飞快地掠过，随即又垂了下去。

武清匀觉得她模样有些眼熟，却也没细看。”好事啊，日子定下了没？恭喜了。”

“正想跟你商量这个呢，”

武大光搓搓手，“我妈给挑的是八月里。

到时候，能不能借你车用用，帮我把新娘子接回来？那多气派！”

武清匀没立刻应下。

他接下来的行程自己也拿不准。”那阵子我若在镇上，肯定回来帮忙。”

“你不在镇上还能去哪儿？”

武大光以为他推脱，笑容收了收，“该不是舍不得车吧？”

“哪能呢，”

武清匀摇摇头，“过些天我得出趟远门。

这样，你定了具体日子提前给我捎个信，我尽量赶回来。”

“成！那就说定了！”

武大光脸色又亮起来，扭头对身旁的姑娘抬了抬下巴，“瞧见没？这是我铁哥们！到时候咱坐小轿车办喜事，多风光！”

那姑娘没吱声，目光在武清匀和武大光之间悄悄打了个转，像是暗自比较着什么，而后又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大光领着那个姑娘往家走时，武清匀正巧瞧见。

两人肩并着肩，大光伸手想去碰对方的手指，姑娘侧身避开了。

武清匀嘴角弯了弯，没作声，转身进了自家院子。

晚饭前，武清匀随口跟母亲提了一句大光的事。

坐在灶边择菜的大伯娘听见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傻小子，就没认出那闺女是谁？早先**奶不是领到咱家来过，说要给你说亲的那个？”

武清匀一愣，张了张嘴，这才觉得那身影确实有些眼熟。

原来是之前相看过的那位。

“**奶这事办得……”

他摇了摇头，话没说完。

大伯娘把菜梗扔进盆里，溅起几点水星：“就没见过这么办事的，一个姑娘说给两家。

大光他娘得意着呢，前儿还特意跑来念叨，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母亲宋香君连忙追问细节，大伯娘便压着嗓子学起舌来。

武清匀听着，只笑了笑：“他们说他们的，我又不愁这个，有什么好比的？”

“就是，”

母亲接话，“秀芬可是正经大学生，城里户口，哪样不比她强？”

武清匀没再接茬。

他不想议论人家姑娘好坏，村里妇人们凑在一起，总爱比这些长短。

他嫌屋里闷，便踱到院中，给干活的瓦匠师傅们散了圈烟，蹲在一旁问了问缺什么料、瓷砖几时能运到。

日头渐渐斜了，爷奶从外头回来，张罗着开饭。

武清匀想起秋生，转身去找，看见那孩子正捧着一碗水坐在门槛上，仰头望着天。

“小叔，看什么呢？”

秋生低下头，碗里的水晃了晃：“大侄儿，不是说……我妈今天能回来么？怎么还没见着？”

武清匀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手掌轻轻落在他发顶：“谁说她没回来？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秋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里面打转：“大侄儿，我不怕……我就想见见她。

我想她了。”

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

武清匀也坐到门槛上，把孩子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傍晚吹过院墙的风，“你妈一直在这儿陪着你呢。

你闭上眼，仔细感觉感觉，她肯定在。”

怀里的小身子轻轻发抖。

“小奶就你这么一个心肝，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怎么会不回来看看？你闭上眼睛，她就在旁边守着。

等你长大，念书，成家，她都能看见……”

秋生用力闭紧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想象着母亲就站在门槛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静静望着他。

眼泪止不住，把武清匀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

过了许久，抽泣声才慢慢歇了。

秋生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是哭累了，只剩偶尔的抽噎。

武清匀也不催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婴儿似的。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谁家唤狗的声音。

怀里忽然传来闷闷的一句：“大侄儿……我要是好好念书，我妈真能看见么？”

秋生仰起脸，眼眶还泛着红。”有人讲，走了的人会进轮回道，从头活过。

也有人说，魂魄散了，化成风，哪儿都在。”

武清匀的手落在他发顶，揉了揉。”哪个是真，我说不准。

但你娘总在你心窝里搁着，这点错不了，对不对？”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懂了，大侄子。”

“这就懂啦？脑袋瓜转得真快。”

“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嗯，先家去吃饭，然后回镇上。

往后周末你想来，让我妈送你。”

秋生摇摇头，自己站直了。”不用。

娘在我心里，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屋子我隔阵子自己回来收拾，不总烦三嫂。”

瞧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武清匀胸口发闷，抬手轻拍他胳膊。”小叔，用不着这么乖。

在你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前，撒个娇、耍个赖，都行。

大侄儿愿意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