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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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出差都有补助。”
他接着说,语气转回公事公办,“省内五块,出省八块,算伙食。
住宿公司另安排。
钱哥他们车队这趟往北边去,回来按天数报。”
“记下了。”
陶月低声答。
对话就此断掉。
只剩引擎持续的低鸣。
路程不过个把钟头,武清匀开得松散。
他想摸烟,瞥了眼后视镜里女人拘谨的坐姿,手转而伸向副驾的布包。
摸索一阵,指头夹出两根拧成股的油炸面食,塞进嘴里咬下一截。
“接着。”
他往后递,没回头。
陶月迟疑着没动。
“赶紧。”
他催了一句,手臂仍悬在半空。
她只得接过去。
金黄的表面撒着芝麻,油香隐隐散开。
她低头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碎屑落在深色裤子上。
“我奶奶炸的。”
前面传来含糊的评价。
陶月没应声,只是咀嚼。
其实早晨什么都没吃。
出门前儿子闹了一场,碗盘摔在地上,米粥泼了一地。
此刻胃里空得发慌,这两口酥脆下肚,反倒勾出更清晰的饥饿感。
一阵细微的咕噜声从腹部传来。
她瞬间绷紧脊背,耳根发热,慌忙抬眼看向驾驶座。
男人似乎毫无察觉,只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
过了约莫一根烟的时间,武清匀忽然开口:“帮个忙,看看副驾那包里还有什么。
老太太塞了一堆,沉得很。”
陶月探身,手臂越过座椅靠背,将那个印花布包拎到后座。
解开系扣,里面露出玻璃罐装的糖水梨子,还有几枚圆滚滚的煮蛋,壳上带着细纹。
最上头是个铁皮盒子,盖子松了,里头的点心和麻花混在一块儿。
“有罐头和鸡蛋。”
她汇报。
“又煮鸡蛋。”
武清匀咂了下嘴,“噎得慌。
你吃么?”
“不用。”
她答得很快。
“都不吃?那待会儿找个地方扔了算了。”
陶月手指收紧,捏皱了膝盖上的布料。
车子驶进县城时,陶月被窗外的景象攥住了视线。
柏油路面在车轮下延伸,街边立着些方方正正的楼房。
那些水泥预制板拼成的建筑沉默地站在日光里,在北滨这片土地上倒也不必担心地动山摇——这儿从不是地龙翻身的区域。
她娘家在东沟子,从未踏足过县城,此刻望着商铺林立的街道,一时忘了挪眼。
武清匀将车停在一处挂着铁锁的院门前,探头瞧了瞧,又调转方向往老商场开去。
高虎果然在那儿,正和三四名工人清理拆下的旧货架,门外堆着些碎木料与废纸箱。
看见车来,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土迎上来。
“这位是陶月,往后管财务。”
武清匀侧身介绍,“叫陶姐就行。”
陶月微微颔首。
高虎望过去,视线竟晃了晃——那女人分明不年轻了,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被岁月磨出来的韵致。
有些人像陈酒,青涩时不起眼,年月久了反而酿出触目惊心的光泽。
她站在那儿,肩背习惯性地微缩着,目光里掺着些怯生生的迟疑,像是总在防备什么,又像在无声地承受什么。
那种瑟缩与艳丽混在一起,叫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甚至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怜惜。
高虎赶忙招呼:“陶姐,我是高虎。”
陶月轻轻应了声,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早先在车上,武清匀递来一兜吃食时,她便明白了那层未说破的体贴。
“都不吃留着干啥?”
他当时对着那袋煮鸡蛋皱眉,“明知道我不爱碰这个。”
旁边人劝:“别糟蹋东西呀。”
“那你解决吧,实在吃不下到了地方再扔。
哎,里头小麻花给我留着,别的我没胃口。”
陶月不傻,听得出这是给她台阶。
她早过了会因旁人一点善意就心慌意乱的年纪,可正因为如此,武清匀这般绕弯子照顾她那点自尊,反而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心口最酸软的地方。
她想起家里总冷着脸的婆婆,还有那个伸手要钱时理直气壮、转身却连口热饭都不给她留的儿子。
外人哪想得到呢?就算每月工钱一分不少地交回去,粮袋堆得满满当当,她能入口的,往往还是桌边那点残羹冷炙。
道谢后,她摸出一枚鸡蛋,剥了壳,小口小口咽下去。
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那股绞拧的空虚感终于缓和了些。
这些年饿惯了,胃口早缩成了雀儿食量,一枚鸡蛋竟已让她感到满足。
蛋壳被她仔细包进手心,剩下的食物重新收好,搁在座椅角落。
武清匀没多劝,也没硬要她再吃些什么。
他们本就不算熟络,话说多了反而尴尬。
此刻站在老商场空旷的水泥地上,陶月悄悄将掌心那团蛋壳塞进口袋。
灰尘在从破窗斜 ** 来的光柱里浮沉,远处传来工人敲打木板的闷响。
她抬起眼,又一次触到高虎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她太熟悉——好奇的打量,隐约的惊艳,或许还有一丝带着怜悯的探究。
她垂下睫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长得太招人,有时候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