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将至下
“你母亲,已经死了。”
那句话落得极轻,却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坠进了某个极深的地方。
牧锦身体一软,向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倒,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身侧的桌沿,才堪堪站稳。
随即抬起头,双眼已经通红,带着来不及压制的悲痛,也有不肯接受的,拼命支撑的倔强,她厉声喝道:“你胡说些什么!”
那声音高了,传出了殿外,门外士兵立即反应,敲门声接连响起:“公主!是不是有人闯入!”
牧锦扭过头,看向门的方向,眼泪在这个动作里顺势滑落,沿着面颊蜿蜒而下,她来不及擦,只是扭着头,将那些话死死地咬在喉咙里,没有让它们出来。
琴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扬起一抹轻浅的笑,语气反而变得平静:“公主若是不信,我们便证明给你看。”
神蛮会意,提起三叉戟,转身推开房门,大步走出。
那两名门前士兵来不及反应,神戟已至,利落迅速,两道身影随之倒下,额间各有一只虹飞出,五彩斑斓,在空气中扭动,被神蛮抬手当场抹杀,消散无痕。
牧锦赶到门前,恰好看到那一幕。
她认识那两个人,认识他们的面孔,然而此刻,却看到他们倒在红毯上,额间飞出的虹在神蛮手中消散。
周围的士兵闻声蜂拥而至,神蛮快戟掠过,疾风穿刺,步伐沉稳,每一击都精准而干净。
几息之间,涌来的士兵无一幸免,十余只虹从倒下的身体里窜出,神蛮一招青龙摆尾,戟刃横扫,将那些虹就地斩除,虹光碎裂,在空气中如烟散去。
广场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宫殿方向还传来断续的动静。
牧锦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看着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看着那些从他们额间飞出的虹,眼波乱颤,却如鲠在喉。
神蛮回到殿内,将门紧锁,顺手将窗也掩上,转身看向牧锦。
牧锦愣在原地,脸上是一种被太多东西同时冲击之后,所有情绪都来不及反应的茫然,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有些飘,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不那么实在了。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为什么这些人被虹夺舍,却依然保留了意识与记忆。”琴一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她踱步走出,在牧锦面前停下,平静地看着她。
牧锦慢慢转过脸,与她对上目光。
“因为八荒镯克制兵主结界,压制后再爆发,人就可以既不被夺舍灵魂,又能驾驭虹的力量。所以他们不再是你所熟悉的人,而那样东西,随时可以让他们死。”
牧锦听完,沉默了片刻,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落地的接受,她哽咽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被黑鲨族折磨至死。”
琴一的话没有任何缓冲,像是一把直接落下来的刀,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将那个事实切开,摆在她面前。
牧锦当场身体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心口,刺痛从胸腔深处炸开,向四肢蔓延,她捂住胸口,椎心饮泣,嗓音撕裂:“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不是说,黑鲨族能治好母亲的病吗?”
“你父亲当然不知道。”琴一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来你们也真是,被外人骗了这么多年。”
神蛮在一旁,忍不住小声开口:“我们,好像也算外人。”
琴一僵了一下,翻过一个白眼:“我们能一样吗?我们虽抱有目的,但从未伤害过无辜。”
牧锦泣不成声,肩膀一起一伏,嘴里喃喃着,一遍一遍,像是在用重复来惩罚自己:“母亲,是女儿害了你,都是女儿的错……”
琴一听得连连叹气,走上前,仰头看向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严肃:“好了,都已经这个节骨眼了,哭能解决问题吗?先想办法救你家人才是正经事。”
牧锦慢慢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向琴一和神蛮,眼眶红透,声音嘶哑:“我,能相信你们吗?”
神蛮走上前,将牧锦轻轻扶到桌边坐下,语气温和而笃定:“你放心,宋公子说了,他会救所有人。”
牧锦在那句话里停了一下,喃道:“宋公子?”
“反正你现在也只能相信我们了。”琴一拍了拍膝上的灰,随即目光一变,带着几分锋利,直言问道:“话说,刚才那个黑鲨族少爷让你做什么?”
牧锦被那道目光看得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手心里攥着的东西慢慢展开,伸到二人面前。
那是一粒晶体,黑白相间,大小如同一颗桂圆核,拿在掌心发着微弱的光,光芒不强,却带着某种令人心底发慌的波动。
神蛮与琴一同时探身细看。
牧锦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让我把它嵌进地下的结界里,还威胁我,如果不照做,就杀了我哥哥。”
琴一盯着那粒晶体,将它从各个角度看了一遍,随即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确信:“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就是生死阵,六相星阵的阵眼。”
牧锦怔道:“什么六相星阵?”
“这个东西。”琴一的手指在那粒晶体上方停了停,没有触碰,淡然说道,“你要是嵌进结界里,别说你哥哥,整个纪川的人,都会死。”
牧锦瞳孔急速收缩,手掌下意识地攥紧,随即又慌乱地将那粒晶体远远推开,像是烫到了手,声音也随之颤起来:“什么……”
“捏碎吧。”琴一转向神蛮,把那粒晶体递过去,语气简洁。
神蛮当即接过晶体,重重点头。
“不行!”牧锦猛然起身,伸手拦住,神色恐惧:“如果现在捏碎,我哥哥他……汤炀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
“不捏,他也会死。”琴一的眼神在这一刻骤变,冷漠中带着沉着,沉着里带着几分怜悯。
牧锦嘴唇颤抖,看着神蛮握着那粒晶体的手,看了很久,看到眼眶里又积出了一层水光,却没有落下来,只是咬紧牙关,将那句“不”死死压在喉咙里。
神蛮感受到她复杂的目光,但她明白眼下何为大局,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握紧。
那粒晶体在神蛮掌心中骤然发出一道细微的光,随即碎裂,化作黑白相间的粉末,从指缝间缓缓飘落,随即消散殆尽。
殿外骤然响起了急促的踏步声,沉而密集,像是许多人同时向这个方向赶来,踩在青石地面上,将那声音砸得格外清晰。
神蛮骤然抬头,神情一凛:“有人来了!”
琴一当即抓住牧锦的手臂,语气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听着,公主,一会儿乖乖成婚,什么都别说,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这样你才能保住你的家人,保住你的族人,你听明白了吗?”
牧锦的嘴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想要再开口询问时,神蛮已经拉着琴一朝后窗奔去,二人身形一纵,从窗口跃出,消失在暮色之中。
宫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牧锦一个人站在原地。
踏步声越来越近,牧锦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走向妆台,在铜镜前坐下,用手背将眼泪拭去,重新将那张脸整理成应有的模样。
铜镜里,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眼眶还带着一丝未退的红意,却已经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