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将至终
随即低头,发现缚神索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勒得死死的。
青山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语气绝望:“天杀的。”
他试图将手伸向腰间,解开那道索,但缚神索勒得太紧,手指根本塞不进去,几番尝试皆以失败告终,他将脸重新贴回青石上,目视虚空,无奈又绝望。
然后,他张开嘴,扯开嗓子,对着这片空旷的后山大喊:“快来人啊!本太子要被压死了!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喊了几声,四周只有回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青山泄了气,趴在地上,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后山,彻底绝望:“宋凌朝,本太子一定要杀了你。”
就这样趴了不知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不像人跑,更像是某种四肢着地的东西在全力奔来,速度极快,带着风声。
青山侧过头,努力将脸从地上抬起,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青山的嘴角慢慢裂开,最终变成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带着压制不住的惊喜:“木鼻!我在这儿!”
木鼻四驱奔来,老远就扯开嗓子喊:“太子殿下!属下终于找到你了!”
说罢奔到跟前,以鼻子急刹。
然而那刹势太猛,惯性无从消解,整条狗在原地腾空,一道弧线从青山头顶飞过,随即在数步之外轰然落地,扬起一片雪尘。
青山愣了片刻,随即翻了个白眼,低声念道:“这条废狗。”
落地声之后,木鼻从雪尘中爬起,灰头土脸,摇了摇脑袋,快步走回青山身前,鼻子凑近,仔细打量,语气激动:“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青山扯出一个艰难的笑,语气温柔而克制:“好狗,快,把我救出来。”
木鼻当即将鼻子伸长,在青山身上绕了一圈,并缠住了他的脖子,随即闭上眼睛,脚下发力,开始全力往外拽。
青山的脸色以可见的速度变红,再由红转紫,喉咙里的窒息感随着那股拉力越来越强烈,他张着嘴,瞪着眼,死死盯着木鼻,却说不出一个字。
木鼻还在闭着眼睛用力,嘴里念念有词:“不行啊太子殿下,拉不出来!”
见青山没有回应,木鼻睁开眼,与那张紫红色的,五官扭曲的脸对上,当场愣在原地,随即手忙脚乱地将鼻子松开,声音变了调:“太子殿下!您怎么了!太子殿下!”
青山花了好一会儿才喘回来一口气,随即厉声呵斥,声音沙哑:“死狗!拉她啊!你拉我干嘛!”
木鼻恍然大悟:“哦哦哦!好的太子殿下!”
说罢绕到另一侧,将鼻子缠上兕忍的身体,闭眼发力,全力去拽,但纹丝不动,再拽,还是纹丝不动。
木鼻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将鼻子再往外伸了伸,重新咬紧牙关再拽,脚下开始打滑,四只脚在地面上扒出四道浅槽,兕忍的身体还是半分未动。
青山仰面看天,绝望而愤怒地在心中骂道:“废狗!等回去就把你炖了!”
正在此时,远处骤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那声音从后山方向传来,轰鸣之后,一股强劲的冲击波携着气浪席卷而来,将地面的积雪掀起,扑向这片空地。
力道之大,将青山连带兕忍统统掀飞,木鼻也在气浪中翻滚,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抱头蜷成一团。
气浪散去,尘雪落定,青山从地上爬起,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晃了晃脑袋,低头一看,兕忍压在了他原来趴着的地方,而他自己站在了外面。
缚神索还连着,但那道连接已经在气浪的冲击中松脱,索的两端各自散落,不再将二人捆在一处。
青山目瞪口呆地看了片刻,随即仰头,爆出一声大笑,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回荡在这片空旷的后山之间:“啊哈哈!本太子又活过来啦!”
他利落地将腰间的缚神索解下,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一切正常,转过身,昂首阔步,意气风发。
突然,脚下传来一道闷哼。
青山低头,这才发现木鼻被压在兕忍身体下面,四只脚朝天,脑袋埋在雪里,只剩一截鼻子从侧面露出来,虚弱地扑腾。
青山沉默片刻,翻了个白眼,俯身抓住那截鼻子,全力往外拽,同时将脚抵在兕忍的侧身,手脚并用。
拽了几下,毫无进展,用力再拽,脚下发滑,险些摔出去,好不容易稳住,低头看了看兕忍,咬着牙愤愤道:“该死,这臭女人怎么这么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熟悉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太子殿下!太好了,您还活着!”
青山扭过头,秉玄一身灰扑扑地站在后山入口处,衣袍凌乱,发髻散了大半,脸上沾着泥土,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从什么地方滚出来的,然而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欣喜不已。
青山定定地看着他,随即低头,看了看被压在地下的木鼻,又抬头,看了看秉玄,解脱般说道:“秉玄,快帮我把这臭女人翻开。”
-
冰狼宫偏殿。
恭衡神君从神环中显现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衣袍触地的声音连成整齐的一片,齐声道:
“见过恭衡神君。”
王辞弋跟着跪下,余光悄悄落在那道身影上,将眼前这张脸在心里过了一遍,心中有疑惑,但暂时没有动。
恭衡神君缓步走近,竹篙轻点地面,步伐从容,牧峣率先上前,脸上挂着妥帖的笑容,语气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下神不知神君前来,有失远迎,还请神君恕罪。”
“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恭衡神君半眯着眸子,声音冰冷而平静。
牧峣一怔,随即笑得更深,弯腰作揖,声音愈发恭敬:“下神本不该打扰您,但今日是锦儿的大喜之日,她一向最喜欢您,所以一直盼望着您来呢。”
说话间,王辞弋余光向崖原本所在的方向扫去,那片废墟里只剩碎石与焦黑的坑洞,人影全无,连神桃君也不见踪迹,只留下满地狼藉作为见证。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恭衡神君已经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抬起头来。”
牧峣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神力在掌心骤然凝聚,声音拔高,带着当场拿人的气势:“大胆虹祟,看我今日收了你!”
恭衡神君抬起竹篙,不紧不慢地横在牧峣身前,姿态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语气更是平淡如水:“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候着,一会儿我就过去。”
牧峣嘴唇动了动,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在恭衡神君脸上停了片刻,看到那张脸上淡淡的厌烦,随即低下头,拱手退步:“是,下神告退。”
脚步声渐渐散去,庭院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废墟的碎石在风中偶尔发出细小的响动,像是战斗的余韵还没有彻底散尽。
“行了,没人了,起来吧。”
王辞弋缓缓站起身,将黑莲之力悄悄收敛,双目重新显露青莲的颜色,那青色光泽不如往日明亮,连带着那副身体也透出了某种久战之后的虚浮。
恭衡神君打量了他片刻,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骤然明亮,随即抬起竹篙,以篙端轻轻挑起王辞弋的下巴,将那张脸抬至正对,凑近一笑。
语气里带着某种印证之后的确信,却也带着几分令人难以分辨的意味:“果然是你,莲花神王。”
王辞弋没有避开那道竹篙,也没有在那句话里流露出任何慌乱,反而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若是我真身在场,你现在已经死了。”
恭衡神君放下竹篙,忍不住失笑:“我救你,你还要杀我。”
“反正就算我不杀,你也活不长了。“王辞弋低下头,开始掸去衣袍上的灰尘,动作悠然。
恭衡神君盯着他,沉默了一息,随即开口,语气换了一种调子,带着几分审量:“早就听闻莲花神王双眸天生青莲,可洞识万象,心明眼亮,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王辞弋闻言,抬起手,以红绫将双目轻轻覆上,接着转过身,动作自然而连贯,脚步已经迈开:“所以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恭衡神君的声音从身后跟来,不紧不慢:“礼尚往来,方才救了你一命,你自是应该帮我一次。”
“若你想要万岁青莲,就该去莲花千楼,而不是来找我这具分身。“王辞弋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话从嘴里出来,带着几分漠然。
然后,身后传来一句话,那句话的力道不同于前几句,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奸雄当道,虹祟祸世,你还想在永忘之地待多久?!”
王辞弋脚步骤然顿住。
“天庭早已一手遮天,纪川的虹怎么出现的,你不会不知道。”恭衡神君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难以反驳的平静。
王辞弋站在原地,背对着恭衡神君,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低而平,带着不知是释怀还是放弃的意味:“知道又有什么用,君子立危墙之下,生死皆是天意,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话落,脚步再度迈起。
“难道你就不怕一切重蹈覆辙吗?!”
这一次,恭衡神君上前,直接抓住了王辞弋的手臂,话一开口,便再也拦不住:“你分身现在还能撑多久,你应该一清二楚!如果天庭要宋朝生死,你拿什么保护他?莲花千楼吗?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莲花千楼,你知道吗?八荒镯就是天庭放出的鱼饵!宋朝生还要几次活下来的机会?!”
一句接一句,如同连环砸落,精准地落在某几个字上,让那几个字的分量格外沉重。
王辞弋转过身,站在原地,看着恭衡神君的脸,声音里多了一丝被触动了的惊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恭衡神君与他对视,神色笃定,语气虽急,落脚却稳,“你想要保护宋朝生,我想要天下太平,我们志向不同,却殊途同归,为什么不能合作?我可以帮你离开永忘之地。”
王辞弋眉头皱起,心底某种反复被他压制,此刻又重新浮动起来的东西,慢慢爬上了他的神情,他沉吟须臾,沉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莲花神王一旦出世,宋朝生只会陷入更多的危险。”
恭衡神君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平静的直述。
“但你能保护他,不是吗?“
“哪怕献出你的生命。”
王辞弋的瞳孔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某块一直坚守的寒冰,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悄悄开了一条缝。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恭衡神君,最终将目光收回,落在了自己的掌心,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一次,我真的能保护好他吗?”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它的答案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已自动落地。
王辞弋掀起覆眼的红绫,以两根手指探入左侧眸中,片刻后,指尖夹出一朵青莲,那莲花薄如蝉翼,散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花瓣的纹路清晰细密,栩栩如生。
他将那朵青莲握在掌中,低头看了片刻,随即将视线抬回恭衡神君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令人无从拒绝的重量:“说说你的计划。”
恭衡神君眼睛骤然一亮,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语气沉稳而清晰:
“第一,先拿到所有的八荒镯碎片,据我所知,朝天西地还有一枚。第二,有了完整的八荒镯,去天涯海角找到八荒遗址,继承逍遥圣者的极意域境。第三,有了极意域境,就可以破开永忘之地的结界,救你出来,重新登上莲花神王之位,只有你重新掌管莲花千楼,才有能力护住宋朝生。第四,让宋朝生继承兵主神族,有了这两大神域的支撑,便足以抗衡天庭。”
王辞弋听完,眉头轻轻一动:“你想以杀止杀?”
恭衡神君沉默了一息,在那一息里,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在他眼中慢慢涌动,随即抬起头,眼中的火在这一刻燃了起来,那是一种六万年的漫长岁月都没能磨灭的,令人心头为之一震的燃烧:
“六万年来,我看尽了天庭的残暴不仁,神民们流离失所,身无完衣,食不果腹,很多人死在我眼前,我却无能为力,我救了一个,后面就会有千千万万个朝我磕头,这完全违背了我当初飞升的意愿。”
他顿了顿,沉声道:“所以,如果天下将倾,只能以生死挽狂澜,那我愿意替天下苍生,背水一战。”
王辞弋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没有说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身影,高大伟岸,光芒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出来,将五官遮住了大半,却偏偏遮不住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志向。
那道身影在脑海中停留了片刻,随即消散,像是雪落于水,悄无声息。
王辞弋微微一笑,随即将掌心那朵青莲向前递出,语气平静而用力:“拜托你一件事。”
恭衡神君诧异地回过神,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朵被送到眼前的莲花上,在他开口之前,王辞弋的声音已经跟上:“在我回来之前,替我保护好宋朝生。”
恭衡神君愣了一息,随即抬起手,将那朵青莲接过,握在掌心,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却胜过万千应允。
第361章狼入虎口下
距离婚礼还剩一个时辰。
木鼻背着昏迷的兕忍,秉玄带着青山,四人一路全力赶路,终于抵达第四纪川的边境。
尚未入境,便已经看到了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像是一片乌云压在雪地的尽头,延绵至视野所及之处。
那不是寻常的队伍,而是一片严整的兵阵,甲胄齐整,旗号猎猎,手持兵器的身影一列接一列,沉默而肃穆地驻扎在边境线上。
像是一波随时等待命令便会推进的巨浪,此刻按而未发,却比任何声响都令人不安。
青山眯起眼睛,将那片旗号打量了一遍,眉头缓缓拧起,沉声道:“那是什么?”
木鼻在他身旁,鼻子向前嗅了嗅,语气里带着几分紧色:“太子殿下,是第一纪川的连兵,赤罴族的旗号。”
青山将那片连兵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低声自语,声音越发凝重:“看来宋凌朝说的没错,赤罴族真的打算借此起兵。”
秉玄在旁侧过耳:“太子殿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青山摆了摆手,随即侧头看了一眼木鼻背上那道昏迷的兕忍,沉吟片刻后问道,“对了,这女人体内的虹要怎么处理?”
秉玄斟酌了片刻,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讲经说法的腔调:“回太子殿下,虹夺舍人体之后,会吞噬宿主的灵魂,一旦灵魂被吞噬,虹便可借肉身分裂,同化他人,只有杀死宿主,逼出虹的真身,才能将其彻底斩除。”
“这么麻烦。”青山皱起眉头,将这些消化了一遍。
随即听到秉玄紧跟着补了一句,语气淡然:“那属下现在将这女子杀了?”
青山想起宋凌朝曾叮嘱过不能杀,随即摆了摆手:“算了,她现在不能死。”
秉玄思量片刻,抬起头:“那只能先找地方把她关起来,不如按之前的计划走,龙王他们应当也快到了。”
“走。”
不多时,四人来到冰狼宫外,宫门前已经布满了士兵,结界的大门紧闭。
冰山脚下,无论是山道还是空地,几乎看不到任何进入的缝隙,就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森严的压迫,宫门紧闭,将外面的人拒于门前。
秉玄扫了一眼四周,开口道:“太子殿下,我去去就回,您在这等我。”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脑门上,双手掐印,低声念起咒语。
随着那道咒语,脸上的轮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动,肤色、发式、身形,一样接一样地变化,像是雕塑在被人重新塑造,片刻后定格。
秉玄化作了兕年的模样,连眉间那道浅浅的疤都分毫不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理了理衣袍,随即缓步走向宫门,脚步沉稳。
守门士兵见到来人,当即拦住,带着明显的警惕:“婚礼即将开始,所有人禁止入内!”
秉玄连忙俯身,恭敬一礼:“小神乃岩兕族使者,受邀前来送礼,还麻烦上神通报一声。”
为首士兵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他两手空空的样子上,嘴角微微带着蔑视:“送礼?礼呢?”
秉玄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个宝袋,双手捧上,脸上维持着一个妥帖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卑:“礼都备好了,还劳烦通报一声就行。”
那士兵目光落在宝袋上,掂了掂分量,脸色骤然松动,将宝袋收进袖中,下巴微扬:“那行,你等着。”
大殿之上,宴席已经陆续开席,菜肴一道接一道地呈上,殿内笑语喧嚣,各方宾客推杯换盏,好一番热闹的喜庆景象,然而那热闹之下,危险却是暗流涌动。
恭衡神君与牧峣并坐高堂,高堂之下,黑鲨、雪猁、赤罴三族的族长各据一席,杯中酒饮了又添,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算盘,却统统藏在那些举杯的笑意后面,不动声色。
士兵疾步进殿,半跪禀报:“禀族长,宫外有一个岩兕族的人求见,说是受邀送礼。”
罴一手中的酒杯轻轻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脸上的惊喜压了又压,仍然透出几分控制不住的亮,连忙起身拱手道:“盟主,是下神邀请的,岩兕族与我族先祖曾是生死之交,下神才邀他们来赴宴,还请盟主勿怪。”
牧峣点头:“既是至交,理当如此。“
随即朝士兵摆手:“让他们进来,婚礼马上就开始了。”
“下神亲自去接待,绝不会耽误了时辰。”罴一拱手,话说得滴水不漏,大步离席,脚下的步伐比往常快了几分,那快藏在稳里,旁人看不出来,自己却清楚得很。
宫门外,结界大门缓缓开启,罴一走出,一眼看到了兕年的面孔,心头骤然一松,那惊喜涌上来,几乎压都压不住,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揽住,拍着对方的后背:“好兄弟,我就说你不会让我失望,青龙呢?快让我看看!”
秉玄连忙将暗处那道装作昏迷的身影带了过来,还有木鼻背着的兕忍。
罴一看到青山的那一刻,眼中光亮愈来愈盛,随即视线挪向木鼻,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怎么还有条狗?”
“路上捡的。”秉玄随口接道,神色不变,随即将话题引开,低头看向兕忍,压低声音,“我们遇到虹了?”
罴一神色一变,连忙将几人往里带,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先进来再说。”
几人绕过主殿方向,穿过数道回廊,来到了崖原先住过的那处偏殿,但此刻只剩残垣断壁,地面裂成数块,横梁坍塌了一半,空气里还混着淡淡的焦味与石粉的气息。
秉玄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深坑与焦黑的痕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心底涌起几分不安,然而他并没有开口,而是将那份不安压了下去,继续跟上罴一的步伐。
罴一在一片废墟的地面前停下,俯下身,双手挪开压在上面的几块碎石,露出地面上一道手掌大小的法阵,那法阵纹路细密,乍看与寻常地砖毫无分别,若非特意指点,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他将手心覆在法阵之上,神力缓缓注入,法阵随之旋转,周围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向两侧退去,发出低沉的碾磨声,露出一道暗沉的地道入口,一股潮冷气息,扑面而来。
罴一回头,目光落在秉玄脸上,语气平静:“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秉玄眉头微动,心里的疑虑了几分,然而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罴一随即带着青山、木鼻与兕忍,踏入地道,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越走越深,越走越暗,直到走入一间密室。
那密室的空气比地道更冷,更压抑,连呼吸里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沉。
地面的角落里,崖半靠着石壁,四肢残缺,胳膊与腿各缺了一条,项上晶体的虹光极为黯淡,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弱。
青山眯起眼睛,将崖的身影在眼底扫了一遍,心口骤然收紧,连手指都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罴一走上前,俯下身,脸上带着刻意维持出来的恭敬,语气里藏着几分谄媚:“崖大人,属下给您带了点好东西。”
崖有些吃力地缓缓抬起头,眼神在那三道身影上逐一扫过,随即落回罴一脸上,沉吟不语。
接着大手一掷,阔刀从虚空中飞出,停在罴一眼前,刀锋距离他的瞳孔不过一寸,一分未动,冷光映在罴一眼中。
罴一瞬间僵住,连大气都不敢出,脊背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崖的声音冷而慢,在那虚弱的底色上,仍然带着一丝凌厉:“就一个虹你,是在戏耍我吗?”
罴一喉结动了一下,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权衡:“属下不敢,属下说的是这位青年。他是青龙族太子,只要抓住他,九龙域的人就会来,龙族的灵魂非比寻常,只要您夺舍龙族,实力定能恢复到顶峰。”
崖稍作思量,那道刀光缓缓收回,她撑着残缺的手臂,艰难地坐起身,靠在石壁上,晶体内的虹光微微明亮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急切:“六相星阵,准备好了吗?”
罴一连忙拱手,妥帖一笑:“崖大人放心,只要婚礼一开始,属下便启动六相星阵,冰狼宫所有的八荒镯碎片将会自动回到牧锦的体内,只要她不动,法阵之内所有人都将被同化。”
崖头颅地虹光在骤然明亮,她激动地喃喃自语:“太好了,这一刻终于来了……”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声音骤然拔高:“宋朝生呢?找到他没有?!”
罴一的脊背微微一僵,低下头,在措辞上停顿了半息,带着小心翼翼的开口:“这个……崖大人恕罪,我们将整个第四纪川翻遍了,都没能找到宋朝生的踪迹。”
密室里静了片刻,崖最终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即靠回石壁,语气归于平静,像是将那股火用力压进了内心深处:“罢了,我会让他主动出来的。退下吧,我要休息了。”
罴一连忙拱手退步,留下青山、兕忍、木鼻后,独自离开了密室。
密室重归寂静,罴一的脚步声带走了这里最后一点活气,只剩地底地沉闷压抑。
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晶体内的虹流缓缓均匀,渐渐平稳。
角落里,青山维持着昏迷的姿态,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睁开一只眼,将密室里的情形扫了一遍,目光在崖身上停了片刻,确认已经沉入睡眠,这才将另一只眼也睁开,慢慢坐起身。
他偏过头,看向木鼻,将食指竖在唇前,比出嘘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几分警示的严肃。
木鼻当即会意,微微点头,整条狗缩成一团,蹄子踩在地面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二人开始向密室外的暗道挪去,脚步放得极轻极慢,生怕踩上任何一块碎石。
进入暗道,木鼻走在前头,鼻子悄悄向前探去,试探着气流的方向,青山紧跟其后,手微微扶着石壁,借着那点接触感稳住步伐。
走了一段,木鼻放慢了脚步,转过头凑近身,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太子殿下,刚才那个赤罴族的族长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六相星阵?八荒镯又是什么东西?”
青山当即伸出去捂住木鼻的嘴,眉头微皱,低声道:“你管他什么东西,先出去再说!”
木鼻乖乖闭上嘴,耷拉着耳朵,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然而青山心里清楚得很,方才罴一那番话,字字句句他都听进去了,六相星阵一旦启动,在场所有人都是死局,无一例外。
尤其是听到他们打算染指龙族的念头,心中那股无名之火更是压都压不住,像是某个一向与他无关的担子,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悄悄落在了肩头,沉重且无法推开,只好扛着往前走。
很快,二人走到了暗道尽头的楼梯处,楼梯上方压着一块厚实的石板,缝隙严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木鼻率先爬上楼梯,以头顶抵住挡板,将劲儿一鼓,往上顶,但石板纹丝未动。
他皱着眉,换了个角度,将鼻子伸长,沿着挡板的边缘摸索,试图找到任何一道可以撬开的缝隙。
摸了一圈,都没找到,只好转头,一脸为难地看向青山:“不行,殿下,打不开。”
青山翻了个白眼,伸手推开他,轻声斥道:“榆木脑袋,这不得推吗?”
说着双手按上挡板,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但挡板纹丝不动,再用力,还是纹丝不动。
青山换了个姿势,开始沿着挡板的四周仔细摸索,手指在木缝与石缝之间逐一按过,翻来覆去,认认真真地摸了好几遍,最终将手放下,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连个机关都没有!”
“刚进来就想出去,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崖的声音从身后的暗道深处传来,带着慵懒的漫然,却偏偏比任何愤怒都令人心底发凉。
二人同时身体一颤,缓缓转过头。
暗道里黑而深,什么都看不见,让那份凉意愈发蔓延,青山将目光死死锁在那片黑暗上,喉咙里悄悄咽下一口口水,手指在石壁上微微收紧。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黑暗中骤然冲出,速度极快,虹光在它周身流转,将那道轮廓映得时明时暗。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兕忍,此刻她身上的缚神索已经脱落,手握角刀,眼中虹芒深沉,散发出强烈的弑杀气息,显然已经被虹夺舍。
“木鼻,拦住她!”青山大喝。
木鼻当即飞身,身体在腾跃的过程中骤然扩张数倍,将整道暗道撑得满满当当,体型将狭窄的通道几乎堵得密不透风。
即长鼻高高扬起,猛地向前吐出一道强劲的旋风,形成一片气流漩涡,携着碎石尘土,扑向正在冲来的身影。
兕忍在那道旋风抵达的前一刻,脚尖点地,身体轻盈一跃,踩上了侧面的石壁,四肢贴壁,以一种几乎违背常理的姿态横行。
旋风从她脚下呼啸而过,卷起她衣角的一角,随即从她身侧错过,什么都没带走。
木鼻猛地扭过鼻头,将风向对准她,又是一道旋风打过去,兕忍在那道风抵达的前半息改变方向,翻身落地,换了个角度继续向前,躲避干净利落,步伐毫不停歇。
青山一边死死盯着那边的情形,一边手没停,继续在挡板四周摸索,直到指尖蹭过石缝,带起一道细小的疼,他皱了皱眉,才将手收回。
就在他将视线从挡板上挪开,回头看向兕忍的那一刻。
兕忍已经在木鼻不断变换的旋风里找到了落脚的规律,脚尖连点两下,借着旋风收势的空档,纵身而起,稳稳踩上了木鼻的脑袋。
那姿态轻盈得令人心悸,随即角刀高高举起,刀刃对准正下方,毫不犹豫地猛力刺落。
刀光明晃晃的,在暗道的昏暗里格外耀眼,如同一道闪电凭空落下,从青山的整片视野里贯穿而过,刺进了木鼻的头颅。
青山瞬间愣住,那道刀光停在他的眼中,久久不散,像是将他整个人都定格在了那一刻,眼睁睁地看着木鼻的身形在那一刀之后开始摇晃,那庞大的身体沉重地向旁边倒去。
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只有那令人窒息的倾倒,轰然落地,砸得地面颤动,尘土腾起,弥漫在那片暗道里。
轰鸣声还在耳边,尘土还在漂浮,青山站在那片混沌里,愣了不知多久,才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声大喊,那声音在石壁间反弹回来,砸向四面八方:
“木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