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戏台,活人听戏
雾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脚面游走,像是阴沟里漫出来的凉气。
可没走出百十步,那雾就成了墙,灰蒙蒙、湿漉漉的,把身后的来路吞了个干净。
原本该有的虫鸣声消失了,只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锣鼓点。
“呛—切—呛—”
那声音不像是敲在铜锣上,倒像是拿着铁片在刮死人的骨头,尖锐、干涩,每一次撞击都让人心烦意乱,心跳跟着那乱糟糟的节奏一阵阵发紧。
徐小山使劲揉了揉眼睛,脖子僵硬地转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祖宗,咱是不是走岔道了?这条路我走过几回,没见过这片荒地啊。”
徐半生站在雾里,身形消瘦,那件青布长衫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听着那风里传来的动静。
“咿咿呀呀……”
一阵戏腔响起来了,比刚才锣鼓声更近,万般凄厉。
唱词含混不清,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血痰,又像是有人被掐着脖子在求饶。
前方的迷雾突然散开了一块,露出一座孤零零的戏台子。
这戏台子搭得极其简陋,几根发黑的烂木头撑着顶棚,上面挂着两盏巨大的白灯笼。
那灯笼纸惨白惨白的,中间写着两个蓝色的“奠”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鬼……鬼唱戏!”徐小山两腿一软,转身就要往回跑,“老祖宗快跑!这地儿不对劲!咱们快跑!”
一只冰冷的手,稳稳地按在了徐小山那颤抖的肩膀上。
“别动。”
徐半生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这戏台子既然摆出来了,就是请咱们入局的。“
”这时候你要是转身,背后的那两盏阳火一灭,你就真成这荒野里的孤魂野鬼了。”
徐小山吓得不敢动弹,上下牙床直打架:“那……那咋办?”
“听戏。”徐半生松开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座阴森的戏台,“人家既然搭了台,咱们哪有不捧场的道理?”
“啊?”徐小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徐半生没理会他的惊恐,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朝着那两盏白灯笼走去。
每走一步,他脚下的布鞋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小山抱着那块阴沉木,看着自家老祖宗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像是要把人吞掉的浓雾,咬了咬牙,带着哭腔跟了上去:
“哎哟……这他娘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离得近了,那戏台子上的景象便看得更真切了。
台上没有乐师,那些锣鼓胡琴的声音是从台后传来的。
台中央,几个穿着大红戏服的身影正在走台步。
他们的动作极其怪异,膝盖不打弯,脚尖也不着地,整个人像是被几根看不见的绳子吊着,在半空中飘忽地移动。
那宽大的戏服袖子垂下来,遮住了手。
“掌柜的……”徐小山缩在徐半生身后,把那块阴沉木当成了盾牌挡在胸口,“这些……这些玩意儿是不是也没脚啊?”
“有脚。”徐半生在戏台正前方的空地上停下,这里摆着几块残破的石碑,像是以前乱葬岗留下的墓碑。
他也不嫌脏,撩起长衫的下摆,在那半截石碑上坐了下来,摆出一副老票友的架势。
“只不过,脚后跟没着地。”
徐半生眯起眼睛,目光穿透那惨白的灯光,落在了戏台上方那片漆黑的阴影里。
望气术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几个戏子的头顶上,都连着几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一直延伸到戏台顶棚的横梁上,那里似乎趴着什么东西,正在操控着这几具“皮囊”。
“借尸演戏,皮影勾魂。”徐半生冷笑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老莫的手艺,画皮门的局。这两家倒是穿上一条裤子了。”
此时,台上的锣鼓点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锵锵锵——”
一个身穿青衣戏服的角儿,从幕布后面转了出来。
这角儿一亮相,徐小山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女子身段极好,即便裹着厚重的戏服,也能看出腰肢纤细。
她头上戴着繁复的点翠头面,脸上画着浓艳的油彩,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原本该是风情万种的模样。
可在那油彩之下,这女子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僵硬。
她的脖颈处,有一圈细密而狰狞的黑色缝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