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骨为粉,阴木疗伤
回程的路并不太平。
夜色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黑抹布,沉甸甸地捂在津门地界上。
徐半生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要赶快回到仓库去。
至少在那儿,他可以借用地底的阴气,还有黑白无常两个守卫。
徐小山抱着那块阴沉木,跟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几次想开口问问刚才戏台上的事儿,都被徐半生那个冷得掉渣的眼神给憋了回去。
“记住。”到了军火库门口时,徐半生突然停下脚步,才回头开口“今晚看见的、听见的,全都烂在肚子里。“
”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我如今的底子,你就可以提前给我们准备两口棺材了。”
徐小山脖子一缩,把那块木头抱得更紧了:“老祖宗您放心,我这嘴比那贞洁烈女的裤腰带还紧!谁也别想撬开!”
徐半生叹了口气,没理会这粗鄙的比喻,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哐当。”
大门落锁,挂上门栓,又贴了两道黄符。
“别停下。”徐半生一边往里走,一边解着长衫的扣子,“把所有的窗户都封死,不许透一丝光进来。“
”去东南角,点一盏油灯,灯芯要用红线缠三圈。“
徐半生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小山。灯若灭了,你就直接跑,别管我。”
徐小山被这严肃的阵仗吓了一跳,也不敢贫嘴了,手忙脚乱地去翻找油灯和红线。
等他点好了那盏如豆的灯火,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时,徐半生已经脱下了那件百年前款式的青灰色长衫,正背对着他,准备解开里面的中衣。
随着中衣滑落。
“嘶——”
徐小山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火柴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徐半生原本苍白如纸的后背上,并不是光洁一片,而是赫然印着一个青紫色的手印!
那手印极大,手指细长得有些畸形,深深地嵌在皮肉里,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像是坏死的枯木。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手印,竟然会动。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青紫色的印记仿佛活物一般,正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在徐半生的背脊上游走,似乎想要顺着脊椎钻进他的骨髓里。
“老……老祖宗……”徐小山牙齿打颤,指着徐半生的背,“这……这啥玩意儿啊?它……它在动啊!”
徐半生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个手印对应的位置,心口处已经隐隐透出一股黑气。
“一百年了,还是这么黏人。”
徐半生自嘲地笑了一声,走到棺材旁,反手摸了摸那个冰冷的手印。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以为我当年真是因为没有仙格,才没扛住第一道天雷?”
徐半生趴在红漆棺材盖上,那冰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背后的灼烧感。
“当年我端坐渡劫石,心神全在天上那道雷劫上。就在雷落下的瞬间,有人在我背后递了一掌。”
徐小山听傻了:“偷……偷袭?谁啊?这么缺德带冒烟的?趁着人家遭雷劈的时候下黑手?”
“我也不知道!但大概是某位老朋友。”徐半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满身墨味的身影,“这一掌叫‘透骨阴’,即便是现在的我也化解不了。“
”它截断了我的长生桥,把我的精气神锁死在了这具躯壳里。“
”若不是我反应快,用纸人及时遁了回去,把自己封进棺材假死,就算不被第二道雷劈死,也会被只手把我的心给掏了。”
徐小山听得浑身发冷,他虽然贪财怕死,但看着自家老祖宗背上那个恐怖的印记,心里头一次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这可是他徐家的顶梁柱啊,要是柱子折了,这天还不得塌下来压死他?
“那……那咋办?”徐小山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这玩意儿能洗掉不?我这就去烧热水煮糯米!”
“用糯米水洗,只能去普通的尸毒。”
徐半生指了指徐小山怀里那块黑乎乎的木头。
“药在那儿呢。”
徐小山低头看了看那块值八千大洋的阴沉木,咽了口唾沫:
“这……这咋吃?硬啃啊?这玩意儿看着跟铁似的,您别把牙给崩了。”
“这是阴沉木,是炭化的时间,不是普通的木头。”
徐半生撑起上半身,指了指角落里用来捣药的石臼。
“这东西忌火忌金,遇金火则泄气。只能用石头。”
“去,把这块木头磨了。记住,要磨得比那大姑娘脸上的胭脂粉还细。”
徐小山一听要磨这块宝贝,脸都绿了:“全……全磨了?这一块在津门能换两套带院子的小洋楼啊!咱是不是省着点用?磨一半行不?”
“你要是想给我收尸,那就留一半给自己打棺材钉。”徐半生冷冷地回了一句。
徐小山被怼得没脾气,只好苦着脸,抱着那块沉甸甸的阴沉木走到石臼旁。
“咣、咣、咣。”
石杵砸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阴沉木在地下埋了上千年,质地比石头还硬。徐小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每砸一下,心里都在滴血。
“这哪是磨药啊,这是磨钱啊……”徐小山一边砸一边碎碎念,“这一下就是一块大洋,这一下就是一只烧鸡……老祖宗您这身子也太金贵了,就算是慈禧太后也没这么造的啊。”
徐半生趴在棺材上,听着那有节奏的捣药声,背后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一些。
这重孙子虽然废,但关键时刻,这股子市井气的抱怨,反而让他觉得这冷冰冰的军火库里多了几分活人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