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船与尸油灯
他没让郭大江继续开船。
这水底下情况不明,那竖棺又是个极凶的“镇河桩”,贸然把铁皮船开过去,一旦翻了,这船上除了他能靠纸人借力,其他人怕是都得下去给那女鬼当点心。
“把那盏气死风灯灭了。”徐半生吩咐道。
郭大江一愣:
“先生,灭了灯,这就真是两眼一抹黑了。这水流子急,万一……”
“灭了。”徐半生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活人的灯照不亮阴间的路。“
”那东西既然摆出了红白撞煞的局,咱们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郭大江咬咬牙,给手下的兄弟使了个眼色。灯灭了。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灰暗,只有远处那隐隐约约变了调的唢呐声,还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着。
徐半生从怀里掏出一叠黄褐色的桑皮纸。
这种纸粗糙,纤维粗大,上面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褐色斑点,看着跟用来包中药的草纸差不多。
他动作极快,修长的手指在纸张间穿梭,翻折、压痕、收口。
没几秒功夫,一只一尺大小,极其精致的乌篷船就出现在他掌心。
这船虽小,五脏俱全。
船蓬、船桨、甚至船尾的舵都折得有模有样。
最绝的是,徐半生在船头的位置,用指甲盖挑了一点黑乎乎的油脂,搓成了一根细捻子,立在那里。
徐小山在旁边缩着脖子,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那油脂,那张胖脸顿时抽抽了一下,心疼得直吸凉气。
“老祖宗……这、这是上次咱从老莫弄的那尸油吧?”徐小山压低了嗓子,一脸的不舍,“您说过,那可是百年的老尸油啊!一滴就能换两块大洋呢!您这一下子用了大半瓶?”
徐半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这河底下的煞气重得能把生铁都腐蚀了,普通的香油点得着吗?”
“那……那也不能这么造啊。”徐小山嘟囔着,“哪怕掺点花生油呢……”
“闭嘴。”
徐半生懒得理这掉进钱眼里的重孙子。
他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噗。”
那根沾了尸油的灯芯被点燃了。
但这火光不是红的,也不是黄的,而是一种惨淡的碧绿色。
只有豆粒大小,在风里摇摇晃晃,却怎么吹都不灭。
一股子像是烧焦了头发的刺鼻焦臭味,瞬间在船头弥漫开来。
旁边的郭大江和几个捞尸队的汉子,闻见这味儿,脸色都白了几分。
这是真正死人堆里炼出来的东西,比这河腥味还要冲脑门。
“起!”
徐半生左手托着纸船,右手剑指在眉心一点,随后猛地指向水面。
“油纸过江,滴水不沾。四方水神,且让路宽!去!”
随着他这一声低喝,那只轻飘飘的纸船被他放入了漆黑翻滚的河水中。
按理说,这三岔河口的水流湍急,这么个纸扎的小玩意儿下去,瞬间就得被浪头打翻,或者是顺流冲得没影了。
可怪事发生了。
那纸船一沾水,就像是生了根,稳稳当当地漂在浪尖上。
那盏绿油油的尸油灯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火苗猛地向上一窜,指向了河心那团迷雾最浓的地方。
紧接着,纸船竟然动了。
它没有顺流而下,而是顶着那湍急的河水,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逆流而上,径直朝着那口竖棺的方向驶去。
“神了……”郭大江瞪大了那双铜铃眼,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我在黄河上捞了二十年尸体,见过点香引路的,见过撒纸钱买路的,这么硬闯逆流的纸船,头一回见!”
徐半生没有说话,他盘腿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坐了下来,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印记,轻轻搭在膝盖上。
“小山,护法。”
说完这句话,徐半生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整个人就像是老僧入定。
但在他的识海里,世界变了样。
那是“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