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猴子
徐家扎纸术,到了高深处,纸人便是眼,纸马便是腿。
此刻,徐半生的神识已经附着在了那只小小的油纸船上。
视角从半空瞬间拉低到了水面。
四周是黑压压的河水,像是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蠕动。
头顶的尸油灯散发出一圈绿色的光晕,照亮了周围三尺见方的地方。
水底下并不安静。
“咕噜……咕噜……”
无数的气泡从河底冒上来,那是沼气,也是尸气。
随着纸船靠近那团红色的雾气中心,徐半生借着纸船的视角,终于看清了水面下的景象。
他虽然闭着眼,但眉头却越锁越紧,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水很深,也很浑。
但在那绿火的映照下,能看到水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黑影。
那些黑影大概有一米来高,像人,又不像人。
浑身长满了绿色的长毛,四肢细长,手指间长着鸭蹼一样的肉膜。
它们在水底直立行走,动作整齐划一,肩膀上扛着粗大的烂木头杠子。
那是,水猴子抬轿。
而那个“轿子”,正是那口一半露在水面上,一半沉在水底的朱红竖棺!
足足有十六只这种怪物,分列两旁,像是古代大户人家出行的仪仗队,硬生生地托举着那口沉重的棺材,在水底缓缓前行。
“水猴子……”徐半生心中一沉。
这东西又叫“水马骝”,在南方叫“落水鬼”。
平时遇到一只都够喝一壶的,这东西力大无穷,在水里能把牛拖翻。
现在,这下面足足有一个排!
而且看它们那整齐的步伐,显然是被某种力量给控制住了,成了这“河神娶亲”的轿夫。
更让徐半生感到心惊的是,在那棺材的最底下,也就是贴着河床淤泥的地方,似乎还盘着一个庞然大物。
因为水太浑,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片巨大的青黑色阴影,偶尔鳞片翻动,搅起一阵阵漩涡。
就在徐半生想要操纵纸船再靠近一些,看清那是棺材底下的东西时——
突然!
水底那浑浊的泥沙猛地炸开。
一只巨大的、长满了青苔和藤壶的利爪,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这爪子不像是兽爪,倒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人手,指甲尖锐如刀,带着一股子腥臭的水浪,一把抓向了水面的纸船。
“不好!”
徐半生心头警铃大作,想要操控纸船躲避,但那是水猴子的地盘,那东西在水里的速度太快了。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只坚韧的桑皮纸船,在那只恐怖的青色巨爪面前,就像是豆腐做的一样,瞬间被捏得粉碎。
那盏引路的尸油灯,连挣扎一下都没有,直接熄灭。
“哼!”
铁皮船上,盘膝而坐的徐半生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当胸锤了一记闷棍。
他猛地睁开眼,张嘴哇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身体向后一仰,差点栽倒在甲板上。
“老祖宗!”
“先生!”
徐小山和郭大江吓了一跳,赶紧冲上来扶住他。
“别碰我!”徐半生一把推开徐小山伸过来的手,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着前方的水面。
“好大的力气……好重的煞气!”
徐半生喘着粗气,伤势被牵动,那个手印的位置更是火辣辣地疼。
“那底下压着的不是一般的河妖。”徐半生咬着牙,声音沙哑,“那是成了精的老尸!是它在娶亲!”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
“轰隆——!”
原本只是有些风浪的河面,突然像是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一个足有三米高的巨浪,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狠狠地拍向岸边。
“快!抓稳了!”郭大江狂吼一声,死死抱住船舷。
铁皮船被这浪头抛起老高,又重重落下,发出金属扭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