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倒吹鬼唱戏
林子里的黑,跟外面不是一个黑。
外面是天暗,伸手看不清五指,但至少知道天在头顶,地在脚下。
进了这片林子之后,方向感像被剥掉了一样。
树干歪七扭八,没有一棵是直的。
枝条纠缠在一起,头顶压下来,密密匝匝像胡乱编织的铁笼子。
徐半生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
每走一步,脚掌先试探地面的软硬,确认踩实了才落下重心。
公输沫紧跟在他左后方三步,两尊裹着黑布的阴兵被她和徐小山推着板车拉进来。
板车的铁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牛牛跟在最后,赤脚踩在湿冷的泥土上,没有声音。
“老祖宗。”徐小山压着嗓子,“这地上怎么白花花的?”
徐半生没回头。
“骨头。”
徐小山低头一看,脚底下踩的不是枯枝落叶,而是一根根翻出白茬的碎骨。
有的是肋骨,有的是指骨,断茬发黄,被泥土半埋着。
更远处,一块破烂的席藓耷拉在树根上,上面沾着黑褐色的泥浆。
那是古时候裹尸用的草席子,年头太久,已经跟泥土长在了一起,只剩下几缕枯黄的纤维翘在外面。
“嘉靖年的骨头,埋了三百多年。”徐半生蹲下身,拾起一截断裂的胫骨,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本该沉在两丈深的土下面,现在翻到了地表。”
“怎么就翻上来了?”公输沫停下板车,皱眉。
“有人动了这片地的龙脉气口。”徐半生扔掉骨头,拍了拍手指上的泥,“地气一乱,底下的阴物就往上拱。跟蚯蚓一样,土里待不住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二十来步。
风来了。
但这股风不是从前方吹来的,也不是从左右两侧。
它从脚后跟往上钻,顺着裤腿贴着小腿肚子往上爬,冷得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紧。
徐小山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回头看。
“啪。”
徐半生的右手精准地拍在他后脖颈上,把他的脑袋摁住了。
“别回头。”
“为……为啥?”徐小山的牙齿开始打架。
“你爹没教过你,这时候回头,你肩上的阳火就灭了?”
“阴风倒吹。”徐半生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风从脚底往上灌,说明地下有怨气极重的东西破土了,正在你身后跟着。”
“你这时候回头,等于开了门请它进来。”
徐小山的脸白了,两条腿打着摆子,几乎迈不动步。
公输沫也感觉到了那股寒意,一股冰冷的气流,从脚后跟的位置往上钻。顺着小腿骨、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最后堵在后脖颈上。
公输沫的汗毛瞬间竖起来,后背像被人贴了一块冰。
她攥紧了连弩的握把,手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说法?”公输沫侧头,问徐半生。
“老话讲,阳风顺吹送活人,阴风倒灌迎死客。”徐半生脚步不停,“活人走路带阳气,风从前往后吹,顺着走。”“死人走路带阴气,风从后往前灌,逆着来。”
“你现在感觉到的这股风,是地底的怨灵在试探。”
“它们在闻你身上的活人味。”
“闻完呢?”徐小山哆嗦着追问。
“闻完就知道你好不好吃了。”
徐小山差点把布袋扔了撒腿跑路。
“阴风倒吹的时候,身后就是阴门。”徐半生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你回头看一眼,目光接上阴门里的东西,魂魄当场就得被扯走一半。”
“扯走一半那还剩一半呢……”徐小山话刚出口,自己就闭了嘴。
“剩一半你就是个活死人。一辈子痴痴傻傻,连自个儿姓什么都不知道。
“就跟之前从这林子里出去那些疯子一样。”
徐小山的脖子缩得更深了,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脑袋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寸都不敢偏。
“公输丫头、牛牛,你们也一样。”徐半生声音冷而清晰,“接下来不管身后有什么声音,不许回头。听见叫你名字的,更不许应。”
“这也是规矩?”公输沫问。
“阴行走夜路,三不回头,三不应声,三不低头捡东西。”徐半生的脚步没停,“老规矩,可都是用命堆出来的。
低头捡东西的人,脑后的三把阳火低了,鬼就敢扑上来。
回头应声的人,等于告诉对方你听见了,那它就认定你能看见它,会追着你不放。”
公输沫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留过洋的人,信科学、信力学、信杠杆原理。
但从跟了徐半生之后,她的世界观每天都被砸碎好几回。
这些规矩她记住了。
四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