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徐半生
徐半生盯着青石板上的三眼骷髅头。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放得很慢。
他看着这颗受万人怨血滋养两千年的头骨,眼神变得近乎虔诚。
这无关正邪。
这是手艺人、修道者面对夺天地造化之物时,最本能的敬畏。
灰白色的骷髅头上,那株血苁蓉泛着妖异的暗红反光。
顶端的金色松果静静立在竖眼眶中,红与金的交织,阴阳大道在这里融合,显出一种直刺人心的诡异。
这一刻,他原本刻意收敛的气息不自觉地外泄了一丝,波动顺着青灰色长衫的下摆荡开。
院子里的风停了,老柳树的枝条僵在半空停顿了一秒,才重新落下。
郭大江握着铁棍的手心冒出冷汗。
他常年捞尸,对气场最敏感。
他发觉徐半生此时露出的气息,比底河堆积了万年的煞气还要冷硬。
常四爷跪在地上,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
眼白里的红血丝根根暴起,他仰着头,看着徐半生,干瘪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神仙……这是真神仙般的眼界……”常四爷趴伏下去,额头死死顶着青石板,“徐先生一眼,就把此物件底细都看得明明白白。您这眼界,简直通天了。”
“徐先生……您……您真是神仙眼界!我师伯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东西长了灵窍,已经成了精了!”
对于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常四爷心中,已经从昨晚的敬畏,彻底变成了膜拜。
徐半生没有接话,他俯视着常四爷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发抖的脊背。
“常四。”徐半生开口,声音冷淡,“你们憋宝人一直讲究‘见好就收’。这是受了四十万死灵阴血滋养两千年,硬生生催出来的‘灵骨’。这东西怨气滔天,你们爷俩当初怎么敢动土?”
常四爷浑身一颤。
他抬起了头,满脸都是惨笑。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渗出几滴浑浊的眼泪。
“贪啊。”
“徐先生说得一点都不差。”常四爷颤声开口,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那阵子兵荒马乱,我师伯看中了那里的地气,说这底下必定压着能改命的地宝。我们爷俩在老背坡守了三个月,布了引煞阵。”
“当年为了憋出这件千年异宝,引来了长平地下的业火反噬。我师伯在床榻上熬了三天,浑身起满黑色的燎泡,活活疼死了。”
常四爷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指了指自己那条跛了的右腿。
“我也被尸气反噬,右腿废了,成了瘸子。”
“不仅如此,这物件的因果太重,我们常家扛不住。”
“半年……就半年……”常四爷哆嗦着嘴唇,“那东西怨气太重。带回家不出半年,我老伴夜里就上了吊。三个儿子,全在一年内出横事死了。老大被惊马踩死,老二掉进冰窟窿,老三染了急病发高烧没扛过去。”
“几个儿媳妇……也相继死了!”
“现在常家,只剩下老大留下的一根独苗。我那孙子今年六岁,从这个东西到家后,一天到晚咳血。找了多少郎中都说活不过八岁。”
常四爷双手攥拳,砸在青石板上:
“这物件就在吸我常家的命啊!”
“这物件因果极重,我老命一条不怕死。但我那小孙子不能绝了常家的后!”
常四爷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先生既然能用,就请先生收了这东西。还求先生!救我孙子一命!”
常四爷说完,重重地在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皮,鲜血蹭在青石砖上。
院子里死寂。
徐小山本来还惦记着那颗金松果,听见这话,脸色瞬间惨白,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公输沫眉头紧缩,她双手依然端着连弩,但眼中的杀气变成了惊疑。
郭大江叹了口气,手里的铁棍稍微松了松。
徐半生看着常四爷,眼神没有波澜。
他早就算到了这结局。
这株血苁蓉扎根在四十万人的血怨之上,普通人沾染半分,必定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徐半生看着痛哭的常四爷,没有说话。